给林纾发的消息都已经石沉大海，渐渐的，他不再发消息，只是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他们还会说很多话，林纾会给他发语音，声音里有笑意。

他会反复听那些语音，一遍又一遍。凭着这些东西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即使活着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曾经真实存在过。比如林纾笑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比如说到某些字眼时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散落在那些消息里，他要很用力才能把它们拼凑起来。

他开始抽烟，也学会了喝酒。

他需要一些东西让自己的身体被填满。酒精可以暂时麻痹大脑，带来一种短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暖的眩晕。他喜欢那种感觉，因为在那几秒钟里，他的大脑会变得空白，什么都不想。

但空白过后，所有东西又会涌回来，像退潮后的涨潮，比之前更加凶猛。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点点坍塌，从身体内部在往外坍塌，像一座被虫蛀空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掉，每一块砖掉落的时候，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又少了一部分。

即便是不熟悉宋惊阑的人几乎也能立刻感觉到他的变化，李鸣叙和林晏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劝宋惊阑，劝他放下，劝他放手吧，别再折磨自己了。

李鸣叙还记得自己当时怒其不争，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难道林纾不在了你也不活了吗？”

他本以为宋惊阑不会回答，但很久之后，他听见宋惊阑很轻的声音：“……那你要我怎么活？”

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是真的在疑惑，疑惑没了林纾之后他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那之后，宋惊阑比从前更加固执，也更加偏执。

他像是彻底把自己困进了一个无形的圆圈里，日复一日地在原地兜转，走不出去，也不让别人靠近，直到变得筋疲力尽。

李鸣叙想到宋惊阑那时颓丧的模样，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真是……怎么说呢，都没有什么错，大概这就是命运戏弄人吧，这样的命也没什么办法。你们这一路上太惨了，但既然现在都还活着，那以后就好好的过吧。苦的已经苦完了，剩下的就是甜的了。”

李鸣叙走后，林纾坐在床边，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宋惊阑，心里一阵晦涩。

·

宋惊阑恢复的很快，再加上他不喜欢医院的环境，所以就没一直呆在医院，第二天晚上就出院了。

林纾劝不住他，问过医生之后，确定出院好好静养也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才肯点头同意宋惊阑出院。

两个人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没多少要带着的东西，林纾不想再麻烦军政部的人，自己开车过来的。

他扶着宋惊阑的胳膊出来，其实宋惊阑已经完全可以自己走了，但他没说。

林纾扶着他下了台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宋惊阑说：“还很疼。”

林纾皱了皱眉，轻轻捏了捏宋惊阑的胳膊，语气难掩担心：“那你去军政部该怎么办？”

宋惊阑思索了一下，语气低沉了几分：“只能忍着了。”

林纾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两天我会照顾好你的，你自己也要注意着点。”

宋惊阑餍足的“嗯”了一声，并没有拒绝林纾的搀扶，甚至主动往林纾身边靠了靠。

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林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握着宋惊阑的手紧了一分。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株连理生长的植物，根扎在暗处，枝叶却伸向了光里。

林纾侧过头看了宋惊阑一眼。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的线条流畅而锋利，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瞳色浅淡，像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清澈却深不见底。眉骨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疏离的禁欲感。

这张脸好像不论什么场景看到都还是会让人心动。

年少时的心动好像一直持续到了这一刻，林纾好像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个会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开心一整天的自己，那个心里装着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自己，那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简简单单喜欢着一个人的自己。

很多事情细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填满了林纾和宋惊阑整个青春年少的始终。

林纾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那只手还握着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脉搏。

很温暖，让他觉得安心。

宋惊阑看起来好像总是内敛沉默的样子，但林纾知道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要滚烫。他只是从来不表现，习惯性的把所有的温度都压在冰面以下，像暗河，像地火，像林纾喜欢的一切。

察觉到林纾的细微的动作，宋惊阑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林纾觉得漂亮的眼睛看了林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纾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笑。

宋惊阑很少笑，但他笑起来却无比动人。

他把林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路灯的光晕里，空气中有细小的飞虫在飞舞，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们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他们确实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