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记忆翻涌上来,面前有一颗石子,婵鸢踩到了,猛地扯回神思。
风雪扑在脸上,眼前依旧是未央宫前,景飞焰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双眸澄澈而又关切地看过来。
可婵鸢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前世凤梧宫红烛之下,那双猩红痛苦的眼……
沈玄苏一直留意着她,察觉到她的心神飘忽,却不曾出言提醒,一直走到了椒房殿,此处温暖如春,以花椒和泥涂墙,一室温香。
他目光淡淡落在景飞焰身上,道:“靖武侯辛苦,元正之夜,早些领了赏银,回府歇息去吧。”
景飞焰知道自己再想留在她身边解释那一夜的冲动也无法,只能等下一次再见她,便道:“臣遵旨。”
待到他走远,婵鸢还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沈玄苏看向婵鸢,抬手轻轻托住她下颌,低声问道:“怎么了,方才一见景飞焰,你脸色忽然变差,想起什么旧事了?”
婵鸢不要向沈玄苏坦白前世,也不想被剖开心房,便摇头:“饿得头昏眼花,没力气了。”
也不知道沈玄苏信与不信,他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道:“尚食局的热食该备好了,进屋。”
“唔。”婵鸢被他拉进椒房殿,殿内炭火烘得一室暖融融,热羹、蒸饼整齐摆在案上。
二人静静对坐用膳,殿外风雪敲打着窗棂,难得片刻安稳。
饭尚未用完,殿外宫女躬身入内禀报,长孙太后身边的侍女捧着一樽雕花酒壶入殿行礼。
侍女道:“皇后娘娘,陛下。太后听闻元正佳节,本来应该召二人入宫一同饮酒,只是此刻太后正在长信殿,留华月寻在殿中唱曲,正听得尽兴,便特遣奴婢送来一樽家酿,供二位小酌助兴。”
婵鸢看着那酒壶,接过来,不敢喝,但谢恩道:“多谢母后关心。”
侍女笑着离去。
婵鸢拔下银簪,放进酒中,举起一看,倒是无毒。
她倒了两杯,闻了闻,心里有数了,她将酒盏递向沈玄苏,自己没有喝。
沈玄苏倾身,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头便一蹙,抬手将酒杯远远推开:“是催情酒。”
婵鸢笑着看向他:“陛下如何分辨得出?”
沈玄苏垂眸看着案上酒樽,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晦暗,带着几分凉薄的自嘲:“前世晋王囚禁我的时候,为了让我宠幸其他臣女,留下子嗣给他当王位的傀儡,逼我饮过不少催情酒。”
婵鸢轻轻“哦”了一声:“你既然喝了,又怎么能不生情?我记得前世你离世之时并无子嗣,但你说你没有宠幸过她们,我不曾亲眼见过,我不信你会对这酒没反应,美人在怀,枕畔留香,你能不心动?身子能毫无欲望?”
沈玄苏怔然抬眼望她,狭长凤眸一眯,忽然伸手拿起案上那樽酒壶,仰起脖颈,竟是直接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过锦袍衣襟,湿漉漉一大片,连带着他的脖颈也浸湿,黏糊糊往下淌到了腰畔,他被呛到了,仍然不停地饮酒,眼眶绯红,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
婵鸢心里在尖叫,起身按住他手臂,急声低呼:“你疯了?这么多催情酒,你全喝了?你是恨你自己,还是要我的命?你快吐出来!”
沈玄苏也喝光了,扔了空酒壶,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让你亲眼看一看,我究竟是不是意志不坚定之人。”
婵鸢也不想废话,直接去扣他的嘴,他扭过头,恨恨地咬住她的手指,一双漂亮的眼睛布满血丝,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婵鸢吃痛,也不肯放弃,分开他双唇,一直往他嗓眼里挖,逼他生出呕意:“吐啊!”
沈玄苏就是不肯松口,齿尖轻轻锢着她的指腹,温热柔软的口腔裹住她的指尖,呼吸滚烫,一阵阵洒在她的指根,不肯把酒吐出来,也不肯叫她继续虐待他。
“别……”他气息发颤,嗓音哑得厉害,偏头想躲开她探向咽喉的手,眼底的怒意与委屈纠缠,还有一丝被药性搅乱的迷离。
婵鸢快急死了,“你这人怎么还说不听呢?倔的要命,你当我是害你啊?这烈性酒会伤了你的身子,你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子啊,沈玄苏,你把酒吐出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信了,信了还不成?我怕了你了,听话,快吐出来!”
“我说过……”他微微抬下颌,任由她的手停在他口中,不再抗拒她的触碰,可也绝不肯主动催吐:“外物扰身,乱不了我……你不信,我便要你亲眼见证。”
婵鸢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心疼,殿内烛火跳了一跳,将沈玄苏的轮廓染得朦胧。
他强行忍着,但催情酒的药力正在血脉里疯窜,潮红顺着脖颈一路漫上脸颊,注定了他此时血脉奔涌,浑身都浸在燥热之中。
药性裹挟之下,清润如玉的眉眼原本还是清明的,却浸上一层惑人的媚色,药性将他的清冷催发出不受控的侵略欲,那双沉静睿智的凤眸蒙着一层水汽,清亮的瞳仁里,又倔又艳,媚态横生的模样,眉梢眼角都软了,连盯着她的目光,都缠上情意绵绵的灼热。
可他在与自己作斗争,轻轻松了齿,不再咬她,转而用舌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腹,眼一眨不眨凝着她。
“何苦如此证明?”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疼又慌,可与他这般贴近,她又怕他真的失去理智。
沈玄苏低声问:“鸢儿,你这般紧张我……是怕我失控要了你,还是怕我当真守住本心,憋坏了自己?”
婵鸢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望着他眼尾嫣红,欲色难掩的模样,一腔焦灼混杂着突如其来的悸动,心绪纷乱如麻。
她仍不肯放弃,另一只手轻轻按压他上腹,低声逼他:“别扯别的,明知是乱性的酒,你偏要一饮而尽,这般执拗给谁看?快吐干净。”
沈玄苏唇角勾起,缓缓摇头:“晚了,酒已入血脉,但你看……纵然如此,我依旧能守住自己,我不想你心底对我存着一丝一毫怀疑。我把自己都给你看,旁人不知我,你该知我。”
他微微用力,将她拉近半尺,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温声道:“前世我被晋王百般折辱,身陷囹圄,被他强灌烈酒、苦药,什么阴私手段都受过,可我从头到尾,都不曾怕过。“
他用手指抵在她心口,认真得像是执拗:“世人皆道帝王多情,最是薄幸。可我沈玄苏偏要做一个不寻常的帝王,我这一生,心与身,只为你而动情。”
婵鸢望着他隐忍泛红的眉眼,鼻尖微微一酸,被他这番赤诚说得心口发软,抚过他发烫的侧脸,声音轻轻的:“我信了,玉敛,我真的信了,下次你别再这样,气大伤身。”
她该记得他性子烈的,真不该逼他。
沈玄苏眸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颈侧,借着她的凉意压下燥热,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微喘,眼底染着隐忍的情欲,却依旧克制:“你出去吧,我批奏折。”
婵鸢吻去他唇角的燥热:“谁过年还要批奏折啊?且放这一天休罢。夫君,你别忍了,我不走。”
沈玄苏浑身燥热难耐,听到她这句话,眸色骤然深浓,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低头深深吻落。
他的吻从来都没有那么霸道,婵鸢很喜欢他强行忍着欲望温柔待她的样子,与他酒后微烫的唇瓣相贴,他便越发缱绻缠绵。
婵鸢闭上眼,忘情地回应着他。
窗外风雪簌簌,长信殿方向隐约传来丝竹戏词,听上去一派和睦。
可是这边安安静静,只有她陪着沈玄苏,其实很有些心酸,但好在还有她和他相伴,不会叫这椒房殿太冷清。
药性在骨血里持续灼烧,沈玄苏硬生生推开她,侧身退开些许,不再同她相吻。
他走到琴台边,抚上七弦琴,琴声初时还算平稳清越,可每当药力猛地冲上心头,弦音便会一颤,溢出一丝颤音。
婵鸢静静坐到他身侧,只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在弹琴?”
他不说话,也不看她。
她便伸出手,轻轻一碰他放在琴面上的手背:“聋了,还是哑了?”
只这一下触碰,沈玄苏的身子猛地一颤,手腕不受控地抖了抖,铮——一声乱响,琴弦被震得发出突兀的杂音。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别碰……求你。”他竭力压制着颤意,“你一碰我,我便难稳住心神。”
婵鸢唇角笑意更深,干脆抓住他的手腕:“夫君弹琴,是想靠琴音压住体内的药性,可是我担心琴弦冰凉,你的手又怎么烫,若是病了,要怎么办?”
沈玄苏知道她故意调戏他,不理睬她,手掌收了几分,重新落回琴弦,试图再次起调。
可婵鸢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笑眼弯弯地凝着他,那目光软软的,像缠人的丝线一圈圈绕住他,他越是想靠琴音自持,心神越是容易被身侧的人牵动。
“鸢儿,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偏开脸,不敢与她对视太久,耳尖红得快要燃起来,“你这般瞧我,我……守不住。”
婵鸢倾身过去,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肩,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可我就喜欢看你强自忍耐的模样,明明浑身燥热,偏要自持,还要借琴静心……夫君,你可真是可爱。”
沈玄苏手指一滑,七弦琴被他轻轻推开,再也弹不下去。
他缓缓转头看向婵鸢,眼底的克制快要到临界点,哑声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婵鸢弯着眼,笑意浅浅:“是,我想看看你这份定力究竟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