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毒一夜未解,心火和毒血一起烧遍四肢百骸,可真是折磨死了沈玄苏。婵鸢一早便看见他坐在窗前桌下,寝衣洁白无瑕,还背对着她,以为是他一夜没睡着,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他手中捏着一方梅花手帕,暗红的血开了一朵败梅般,晕染开数团。
沈玄苏回眸看向她,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前,温声道:“被朕吵醒了吗?”
“不是,我没有听到你咳血,”婵鸢赶紧想原因:“难不成是因为那壶酒?你喝急了?还是说你没有抒发药性才导致吐血?你叫了太医来吗?我去叫——”
“不必了,”沈玄苏长眸一弯,拉她坐下,平心静气道:“卯时程曦来过,见你睡着,朕带他去外厅诊的脉。”
婵鸢紧张道:“他怎么说?”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颊,微微笑着说:“自然是都怪昨夜那壶催情酒,因着隐忍一夜未发,让那些所谓的余毒淤积在血脉里,伤了心肺,但不碍事,这副身早已伤了根基,这一点情酒还不能奈何,你不必紧张。”
婵鸢觉得他的语气太寻常,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不因病折腾她就是好事,反倒是安慰她?婵鸢甚至怀疑他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过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折腾她了,自从凉州回来后,他端庄稳重许多,极少和她闹别扭脾气,也不常叫她哄了。
可是那帕子上的血色太浓烈,悚得她心跳加快,她不想看见这血腥,她会担心到做不好事。
沈玄苏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慢悠悠地凑过去,自下而上撩起眼皮望她,伏低了肩,玉手抚上她肩头,身子宛若一条白蛇般缠绕滑去,乌发在她身畔游走着,却敛起眉目,喑哑嗓音低声道:“鸢儿又在担心朕么?担心就说出来,朕想听你亲口说。”
婵鸢抵住他的肩,扛不住他那一双欲说含还休的丹凤眼,别过脑袋,先清空了他美到极致的容颜,才回过头,没表情正经道:“酒劲儿还没过?可惜你再勾引我,我也不会心软上当满足你的需求,谁让你一口气喝了?”
沈玄苏一怔,用脸蹭蹭她的脸,拉远了距离,笃定道:“朕没有勾引你,朕只是觉得坐久了冷,想在你处暖暖身,未作他想,此时亦没有那种欲望。”
婵鸢:“……”语塞片刻,她忍着火道:“好,我多想。但我是很担心你,早知道这样你爱面子又脆弱,昨夜就不该激你,谁能想到你那么冲动,把酒一饮而尽?”
沈玄苏失笑,抱着她的腰,将她全部揽入自己怀中,哄小孩似道:“至少朕能证明己身,喝一壶酒又何妨?不过是醒来之后不舒服,晚点就恢复好了,担心什么?”
婵鸢的脑袋耷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温润的沉水香,心道他可真是想得开,太后知道他体弱还赐他一壶酒,也不知道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用过早膳,小黄门报,景飞焰携西凉王德坦吉布于殿外候旨,德坦吉布这次来,是修好了陵寝,且来呈递两国通商条款,并请旨正式迁葬前任西凉王叶亭的遗骸回西凉。
婵鸢心思杂乱,她不想放他的身躯回西凉,叶亭一生忠于她,为她踏血铺路,他合该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
可他的头颅已经留在了大瀛,若不放身躯回西凉,西凉便会渐渐遗忘他的功劳,所以她并没有理由阻拦德坦吉布。
沈玄苏看出了她的抗拒,要她留在殿中歇息,朝堂之事他来处理便可。
但婵鸢昨夜就彻夜难安,她不想触景伤情,但她也担心沈玄苏会再出事,他今日状态极差,昨夜才吐了血,还要在朝堂上强撑着处理这些事,她若不在,沈玄苏万一在金銮殿昏死过去怎么办?
她不能留他一人强撑的。
沈玄苏见她忧思,便还是和她一同去了前殿。
金銮殿上文武列班,景飞焰一身银甲肃然立在殿中,道:“臣景飞焰,奉边境军令,协同西凉王德坦吉布入朝。叶亭大将军戍边殉国,西凉王室已备好陵寝衣冠,恳请陛下恩准,送叶亭大将军遗骸归葬西凉。同时,西凉王将呈上西凉、大瀛通商互市条款,请陛下御览定夺。”
德坦吉布身后的二位随侍分别手持文书与陵寝舆图,他自己则双手呈上通商条款的折子。
沈玄苏命德秀去取来,翻看起来,上书:西凉愿与大瀛永结盟好,岁贡减半,开通榷场,互市通商,都很好。
他问德坦吉布:“叶亭的灵柩,你们打算何时启程送回西凉?”
德坦吉布道:“回陛下,灵柩已在城外停放妥当,臣打算后日便护送启程。”
沈玄苏道:“那便依卿所言。至于安葬之礼,按忠武公的规制办,皇后说过的。”
德坦吉布点头应下。
慕容太师却出列,拱手道:“陛下,依两国旧礼,将士归葬当全尸归土。既然要送遗骸回西凉,便该将叶亭将军首级一并送还方为全礼,只送个无头尸骨回去,西凉百姓见了岂不寒心?”
此言一出,婵鸢心口一紧,冷冷道:“不可。”
慕容太师从来都依附长孙太后,以前看不出什么问题,在朝堂上从不轻易表态,今日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不像他的作风。这次回京,不知为何,他有些地方不一样了,至少这句话意味着他在和她唱反调,那就和她不是一条心。
和她不是一条心,和沈玄苏就更不是一条心了。
婵鸢抬眸直视慕容太师,眼神锐利:“叶亭一生为大瀛征战,魂系故土,心属大瀛。他头颅留于大瀛,是他至死的忠骨气节,太师何必拘于虚礼?”
慕容太师据理力争:“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尸身不全,归葬不吉,老臣恐惹西凉猜忌,于邦交不利啊。”
婵鸢冷着脸道:“太师所言极是。可叶亭临死前有遗言,他的头要留在云京,这是他的遗愿,本宫答应了他,便不得反悔。”
慕容太师道:“皇后娘娘重情重义,老臣佩服。只是这于礼不合啊!哪里有忠臣良将身首异处的道理?老臣也是为了大瀛的体面着想。”
僵持之际,立于文官队列的陆观澜出列,朗声道:“太师此言恐怕太过拘泥吧?人之归葬,当遵逝者本心,而非死守死礼,叶亭将军一生效忠娘娘,效忠大瀛,这一世圆满,所有执念却留在了此地,若要将他迁走,怕是魂灵不安呀?依臣之见,当遵从将军生前夙愿,躯体归乡入土,首级留于大瀛,留骨朝堂,以彰忠烈。”
慕容太师脸色一沉:“陆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一心为国,倒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陆观澜不慌不忙:“太师多心了,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
慕容太师怒道:“靖武侯,你怎么看?”
景飞焰却冷冷道:“臣听皇后娘娘的吩咐。”
三人在殿上互不相让,沈玄苏端坐龙椅,目光如炬,俯瞰道:“行了,依陆卿所言,叶亭躯体送回西凉陵寝,首级留京祀忠。通商条款交由三省核验,皇后的意思呢?”
婵鸢心中悲凉,平和道:“陛下说的是。”
旨意落下,无人再敢多言。
散朝,婵鸢扶着沈玄苏缓步回殿,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陆观澜今日一反常态,站在她一边,估计也不是真心想帮她,而是想与慕容太师作对,与……太后作对。
朝堂党争,愈发严重了。
她用余光一瞥,不经意间看见不远处两道身影,沈佑宁在树下听着华月寻和她说笑,二人相谈甚欢,隐约能听见一些凉州见闻之类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