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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寒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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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没请安,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合上门,将外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然后,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凭着记忆,缓缓走向他。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他没有动,也没有呵斥。他知道是她。

晚棠走到榻边,没有靠近,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金砖地,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与他一起,沉入这片无边的黑暗。

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疲惫。晚棠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提醒着夜晚的流逝。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殿内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晚棠觉得膝盖都有些麻木,那沉甸甸的黑暗里,才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高煦……脾气最像朕。”

晚棠心头一颤,没有动,只是更凝神地听着。

“但……长得最像他母亲。”朱棣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妙云。以前,妙云天天打他,说这孩子,不打就要惹大祸。如果妙云在,也许……他不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顿了顿,在黑暗里,晚棠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吸气。

“他……下午……一口一个‘老头子’、‘老东西’地骂着,说朕对不起他这几年豁出去的命,对不起他娘。”

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朕已经……尽力为他保全了。”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疲惫,“他要的太多了。他若是要吃肉,他的兄弟子侄们,连口汤都不能喝。这就是……最像朕的儿子吗?”

最后一句,像是疑问,又像是自嘲,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晚棠不知道如何作答。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回答,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是需要说出来,在一个绝对安全、不会泄露他一丝软弱的黑暗里,将心底那点属于“朱棣”而非“皇帝”的痛楚,倾倒出来。

黑暗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一次,连呼吸声都似乎放轻了。

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低沉,更恍惚,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年轻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以为老头子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在摆他孤家寡人的款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欢愉。

“后来才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看似前呼后拥,实则……孤独至极。他们那么想坐这个位置,以为九五至尊,威不可当,生杀予夺。只有坐上来才知道……”

他停住了。晚棠在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他抬起头,望向那无边的、沉重的黑暗。

“……才知道,其实是一无所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晚棠心上。

“一无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凉。

黑暗里,安静极了。晚棠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答。

很轻,很快,像是水珠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却被无限放大。

是他的泪吗?

那个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杀人如麻的燕王;那个靖难起兵、马踏山河的逆臣;那个登基以来乾纲独断、令出如山的永乐大帝……也会在这样的深夜里,为一个彻底走向反目的儿子,流下一滴无人得见的眼泪?

晚棠的喉咙哽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一片令人心碎的黑暗和寂静里,慢慢伸出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撑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凉,指节坚硬,带着常年握刀持剑留下的薄茧。在被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晚棠也没有动,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的手背。没有言语,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在这冰冷孤寂的黑暗里,无声地传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亦失哈小心翼翼、却又清晰无比的通传声:

“陛下,太子爷在殿外,有急事求见。”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浓稠的悲伤和脆弱。

晚棠感觉到,手底下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握紧了。然后,她掌心里的手被抽开。

黑暗中,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她似乎能听到骨骼重新绷紧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那刚刚还弥漫着的无助和苍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是那个晚棠熟悉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压抑下去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也将殿内的一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晚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已经站起身,负手立在榻边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方才那片刻的佝偻、脆弱、无助,仿佛只是黑暗中她的错觉。此刻的他,依旧是那个威临天下、掌控一切的永乐皇帝。

太子朱高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有些看不真切,但那份恭谨和沉重,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晚棠立刻站起身,在太子迈入殿内的瞬间,屈膝行了一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低着头,快步从太子身侧走过,退出了西暖阁。

在她转身离开的最后一瞥,她看到太子已走到殿中,正撩袍欲跪。而朱棣,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重新坐回了那张沉香木榻上。父子二人的身影,被涌入的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沉默而肃穆。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晚棠站在阶下,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去,西暖阁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将两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她知道,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都将是无眠之夜。

对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或许,就在今夜,在这间刚刚经历了父子决裂、帝王落泪的暖阁里,被最终确定。

第二日上午,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前朝后宫。

汉王朱高煦,以“骄纵不法、私蓄甲兵、交通外臣、窥伺神器”等多项罪名,被夺去亲王仪仗、护卫,即日就藩乐安州,无诏不得回京。旨意措辞严厉,却并未提及“谋逆”二字,也未牵连过广。据说,是太子殿下连夜入宫,在陛下面前“叩首流血”为汉王求情,方才保住了汉王性命,只令其就藩思过。

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滔天大祸,就这样,在太子的“仁厚”求情和皇帝的“雷霆”惩处中,看似激烈,实则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迅速落下了帷幕。汉王的政治生命,至此终结。而太子的储君之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下午,徐姑姑被送回了长春宫。

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身上的尚仪服制已经换下,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晚棠得了信,早已等在宫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宫人搀扶下慢慢走来时,她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徐姑姑的手。

那双手,冰凉,瘦削,指节突出。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徐姑姑却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温柔。她反握住晚棠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上晚棠的脸颊,反复摩挲着,眼中是慈爱,是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娘娘怎么又瘦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要好好吃饭。奴婢不在,也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什么都有!你看,奴婢活下来了……进宫第三十五个年头了,每年新年,都当最后一年过,没想到……竟然活到了第三十五个。”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却在此刻,焕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光。

晚棠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头,哽咽道:“嗯!回来了就好!姑姑,你以后就在长春宫,就在我身边养老。没有尚仪的身份了,但芝兰她们都敬你,我……我也敬你。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姑姑,以后……以后都听我的,好不好?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在这长春宫里。”

徐姑姑也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但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微敛,抬起头,看着晚棠,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满是犹豫和担忧。

晚棠看懂了。她握紧徐姑姑的手,低声道:“玉芬……陛下答应接手安置了。有陛下的人在,她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能好好活下去。姑姑,你放心。若是……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说说话……”

徐姑姑猛地摇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用见!只要她活着……好好活着就行!我……我……不配做母亲……生而不养,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不能再给她带去灾祸了……不能再连累她了……”

她泣不成声,那是一个母亲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绝望,是一个在深宫底层挣扎求生、连保护自己骨肉都做不到的女人的血泪。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要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奢望统统甩开,只剩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祈求——只要她的孩子活着,平安地活着,哪怕永不相见。

晚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这个瘦削的、颤抖的身体。

徐姑姑起初僵硬着,随即,那紧绷的脊背慢慢垮塌下来,她将脸埋在晚棠肩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溢了出来,像是困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

晚棠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抖和冰凉,眼泪也无声地流淌。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徐姑姑单薄的背脊,如同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贤妃,没有尚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只有两个在这深宫里相互依偎、伤痕累累的女人,在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后,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得以喘息。

窗外,春寒依旧料峭。

但长春宫紧闭的宫门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暖意。

尽管她们都知道,这深宫的风雨,从未停歇。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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