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第二日如约来到翊坤宫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那个登登登跑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的小身影。
“蓁蓁呢?”她问迎出来的阿宁。
“还睡着呢。”阿宁引她往里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昨儿夜里风寒似乎重了些,今早起来也没什么精神,喝了药又倒头睡了。也好,省得她闹腾,咱们清静学琴。”
晚棠往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些担心:“要不要紧?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说就是寻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阿宁摆摆手,神色轻松,“你别操心她了,难得她能安静睡一会儿,咱们正好专心上课。”
晚棠便不再多问,跟着阿宁在窗前坐下。窗外是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光影在案上摇曳。
阿宁先给她讲古琴的乐理。从琴的各部名称——琴额、琴颈、琴肩、琴腰、琴尾,到七根弦的名称——宫、商、角、徵、羽、文、武。晚棠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些名字比现代那些枯燥的音符代号有趣多了。可真要记的时候,才发现脑子像一团浆糊。
“宫商角徵羽……徵是哪个来着?第五弦?”
“第四弦。”阿宁面无表情地纠正。
“哦……第四弦是徵,第五弦是羽……那第六弦呢?”
“文弦。”
“文弦是什么调来着?”
阿宁沉默了一瞬,用一种“我开始后悔收你这个学生了”的眼神看着她。
晚棠讪笑:“我……我再记记。”
阿宁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小的簿子出来。她从簿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那纸已旧得发软,折痕处都裂开了细细的口子,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琴弦图。”阿宁将纸铺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根弦的名字、位置、对应的音,都标在上面了。你拿纸笔来临一份,带回长春宫慢慢背。背熟了,明日上手。”
晚棠看着那张布满工整小楷的纸,上面的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极规矩,是那种正经科举出身的秀才才会写的馆阁体。与阿宁平日那手飘逸的行书截然不同。
她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纸笔,安静地临摹起来。好在她有画绣样的底子,临摹线条不是难事。只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停留。那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到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耐心和郑重。每一根弦的标注旁边,还有极小的备注,像是“此处按弦宜轻”、“此音易滑,需多练”之类的提示。
晚棠垂下眼,专心临摹,没有问一个字。
她知道,阿宁有许多她不曾参与的过去。而那些过去,都藏在这张薄薄的、快要裂开的纸里。
第二日,晚棠再到翊坤宫时,蓁蓁终于醒了。
小姑娘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看见晚棠进来,懒洋洋地伸出两只小手臂,声音软绵绵的:“棠姨……抱抱……”
晚棠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她上前将蓁蓁轻轻抱起,搂在怀里拍了拍。蓁蓁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像只犯懒的小猫,一动不动。晚棠逗了她一会儿,她也只是哼哼唧唧地笑几声,不一会儿,眼皮又耷拉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睡了。”晚棠轻轻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么能睡?”
“风寒就是这样,嗜睡。”阿宁站在床边,看着蓁蓁的睡颜,语气倒还平静,“让她睡吧,睡了才好得快。”
晚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她这么安静,我还有点不习惯。平时那个登登登跑来跑去的小皮猴儿,多好啊。”
“那你把她带走吧,我可清净清净。”阿宁没好气地接话,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这么大的嗓门,成天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再这样下去,我真得给她请个礼仪嬷嬷了。免得哪天在宫里冲撞了哪位贵人,惹出祸来。”
“这么可爱的孩子,能惹什么祸呀?”晚棠笑着反驳。
“你就惯着她吧!”阿宁白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行了,别在这儿打扰她睡觉了。出来,为师要检查你的功课了。”
晚棠吐了吐舌头,乖乖跟了出去。
阿宁检查功课的方式很简单——让晚棠把七根弦的名称和位置从头到尾背一遍,再随机抽问。晚棠昨晚回宫后背了小半夜,虽不能说倒背如流,倒也勉强应付过去了。阿宁点了点头,算是满意,又从那个小簿子里翻出一页琴谱。
“今天就学这个。”阿宁将琴谱铺在案上,指尖轻轻点在开头一行,“这首简单,我当年入门学的就是它。”
晚棠凑过去看。那是一页手抄的琴谱,字迹与昨日那张琴弦图如出一辙——工整、端正、一笔不苟。谱子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记号:有朱笔点的圆点,表示“这里要轻”;有墨笔画的弯弧,表示“这里要像流水”;还有小小的叉,表示“这里容易错,多练三遍”。
每一处记号,都细细地勾画过,像是画的人怕她看不懂,又怕她看懂了却不记得。
阿宁指着那些记号,一个一个地解释,如数家珍。她不看谱子,便能说出哪个音要轻、哪个音要重、哪个地方最容易滑指。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晚棠注意到,她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触到那张谱面,只是悬在纸的上方,虚虚地描着那些记号的轮廓。
“我去给你取一把琴来。”阿宁站起身,“初学者用太好的琴反而不好,我那儿有一把木琴,音色一般,但手感还行,适合你练手。”
她转身进了内室。晚棠一个人坐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琴谱。阿宁说要从第五页开始练,她便翻到扉页,准备数页数。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卷起琴谱的纸页,哗啦啦地翻过了好几页。晚棠急忙用手压住,重新翻回扉页,准备从头数起。
然后她看见了。
扉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用墨笔写的,是用极淡的朱砂,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掉,写得极轻极细。
“每一弦,皆一愿:
愿宁儿,岁岁安。”
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行字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能看完。可她却像被钉在了那里,目光落在那十二个字上,怎么也移不开。那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到能看见写字的人落笔时的小心翼翼。那不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写教材,而是一个人,在把他所有的牵挂,一笔一划地藏进纸页里。
回过神来,晚棠慌忙将琴谱翻到第五页,心跳如擂鼓。她想象不出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是很认真的。认真到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郑重,认真到把这本琴谱当作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阿宁。
而阿宁,把它保存到了现在。
“这把琴你试试。”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宁拿着一把木琴走过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晚棠接过琴,随手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成调的声响。
“……”
“……”
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晚棠讪笑:“我……我还没找到手感。”
“你压根就没找弦。”阿宁无情地戳穿她。
“我第一次摸琴嘛!”晚棠理直气壮,“学东西就是要勇于犯错!不犯错怎么知道对的什么样!”
阿宁被她这番歪理气得笑出了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两个人就着那把木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晚棠的手指被琴弦磨得通红,弹出的声音依旧七零八落,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越挫越勇。阿宁被她那股“勇于犯错”的劲头逗得笑了好几回,连站在一旁的映雪都忍不住抿起了嘴。
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偏西,晚棠才猛地回过神来:
“哎呀!我忘了时辰了!得去西暖阁了!今儿晚了,又要被说了!”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琴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快去快去。”阿宁笑着摆手,“这把琴你带走吧,晚上再练练,明日来了我要检查的。”
“是!宁师傅!”晚棠抱起琴,朝阿宁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弟子礼,转身小步快跑着出了门。
阿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抱着琴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极轻的、几乎看不清的怔忡。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平,她也是这样。有一回他病了,她急得不行,偷偷跑去看他。她不敢走正门,就翻了他院子的墙。她一个武将家的女孩,翻墙是极利索的。落地的时候弄出了好大的动静,把他吓了一跳。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她从窗户里探进来的脑袋,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看你。”
他说:“看完了,快回去,别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