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莉莉不出意外迟到了。并且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伊索让她分拣一批新到的甘草,她把品相好的扔掉,品质差的收起来了。伊索让她去后院收晒好的洋甘菊,她站在院子里发了五分钟呆,直到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才回过神来。伊索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分错的那袋甘草拿过去,自己重新分了一遍。
“你是不是被什么邪灵附身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伊索咬着猪扒包,含混不清地问。
莉莉咬了一口自制的三明治。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莉莉没接话。
伊索也不追问。他吃完面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街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来了以后,诊所的生意很不错。你要是想请假,我也不会扣你工钱。”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伊索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向柜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不想你心不在焉地把人治坏了,害我被骂。”
莉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请假。
下午的客人不多。她站在柜台后面,抓药、打包、收钱,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她在想晚上。她有点后悔答应给他治疗。面对他,她总是不自主地害怕又不自主地逞强。可他是个来求医的病人。
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希望他来找她,还是希望他不来。
这种不确定让她心烦意乱。
傍晚关店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卡特那里买菜。她不饿。不,她饿了,但她不想吃东西。脑袋和胃的信号对不上。她干脆直接回了家。
阁楼里很安静。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桌前翻开那本伊索借给她的草药笔记。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太过焦虑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七点整。
莉莉站在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阿利斯泰尔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换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硬邦邦的风衣,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外套。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莉莉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出来,混着油炸的面糊和鱼的鲜味。
“炸鱼薯条。”他说。“布里斯托的特产。我这个时间来,耽误你吃晚餐了。”
莉莉低头看着纸包里那两块金黄色的炸鱼,旁边堆着一把炸得焦脆的薯条。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她咽了一下口水,没忍住。
“你从哪里买的?”
“港口那边,一家叫‘老锚’的小店。船夫们都在那里吃。”
莉莉没听说过这家店,但她闻得出来——这不是那种放凉了再回炉的炸鱼。面糊还是脆的,鱼肉的汁水没有渗出来,说明出锅不超过十分钟。她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面糊在嘴里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在干树叶上。里面的鱼肉雪白的,一瓣一瓣地分开,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舍得吐出来。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阿利斯泰尔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没动自己那份,只是好像很享受看她吃饭的样子。
莉莉吃到第三口才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她停下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偷吃的仓鼠。
“你不吃吗?”她含混地问。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品尝什么宫廷料理。莉莉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粗鲁。
她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半分钟,就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莉莉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扭捏。她强迫自己不要有杂七杂八的念头,赶紧吃完,洗干净了手,站起来。
“坐到这边来。”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面朝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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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来了。
带了一袋热乎乎的烤栗子,用牛皮纸包着,还烫手。他说是在东城一个小摊上买的,那个老头推着车在那里卖了三十年栗子,全布里斯托没有比他烤得更好的。莉莉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甜得恰到好处。她一口气吃了七八颗才停下来。
第三天,他带了一碗海鲜浓汤。汤装在陶罐里,罐口用蜡封着,打开的时候还是热的。里面有虾、有贝类、有一块一块的白身鱼。汤底是藏红花调的,金灿灿的,喝起来有一股地中海阳光的味道。莉莉用面包蘸着汤吃,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他带了一盒蜜饯。各式各样的——糖渍橙皮、蜜渍樱桃、姜糖,还有莉莉叫不出名字的、裹着糖霜的坚果。莉莉吃了一颗糖渍橙皮,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不用每天带东西。”她说,嘴里还嚼着橙皮,语气不太坚决。
“这也是诊金的一部分。”阿利斯泰尔说。声音清冷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他带了两块苹果派。派皮酥脆,馅料酸甜,上面撒了一层肉桂粉,闻起来像秋天。第六天,他带了一小瓶橄榄油和一块黑面包。面包掰开蘸着油吃,油里有很浓的果香,莉莉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第七天,他带了一串葡萄。紫黑色的,颗粒很大,咬破皮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汁水甜得像蜜。
每天晚上七点,门被敲响。莉莉去开门,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她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一起吃。吃完以后,她给他热敷,推拿。他安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话不多,但比第一天多了。有时候是问她今天店里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是说他今天在布里斯托的街上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大提琴的C弦,听久了会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摸着。
莉莉发现自己在等那个敲门声。
但这个发现让她很不舒服。
「——不要动心。」脑子里的女声说。
“我才没有。” 十六岁的莉莉小声辩解。
她不应该等。她不应该期待。她不应该对那个敲门声产生任何积极的情绪反应。这个人曾经——她停下来,不让自己往下想。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病人,她只是在给他治病,他带来的食物只是——只是诊金。也许吧。但她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吃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心情会变好。不是那种“有人送吃的所以开心”的好,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她不愿意承认的那种好。
她不是不心动,是不允许自己的心动。她害怕心动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开始刻意地不给他好脸色。不是甩脸子,而是把笑容收起来,把话说短,把动作变硬。她希望他能感觉到她的冷淡,然后知难而退,别再对她那么亲切。
但他没有退。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冷淡。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他依然准时出现在门口,依然把食物放在桌上,依然用那种平静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跟她说话。他从不问她那些可能会让她紧张的问题——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有这么与众不同的医术,不问她为什么那晚过后着急要跑。他只是坐在那里,吃他带来的东西,喝她泡的茶,让她按他的脖子,然后说晚安,离开。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莉莉更不自在了。
她有一种感觉,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有秘密,知道她在假装,知道她在用冷淡当盾牌。但他不说破。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不躁,等着猎物自己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这个比喻让她打了个寒颤。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说一些让莉莉意外的话。
有一次她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说:“去港口走了走。看到一个老人在喂海鸥,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海鸥太多了,他扔一块,它们抢一块。有一只瘸腿的海鸥每次都抢不到。老人就从口袋里单独拿出半块面包,专门扔给那只瘸腿的。”
莉莉停下来,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
“然后那只瘸腿的吃到了。老人走了。”阿利斯泰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海鸥的腿不是天生的,是被渔线缠断的。断口很整齐,应该是有人帮它处理过。”
莉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一个天潢贵胄,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统帅,一个让整个法兰贵族圈都畏惧三分的人物,花了五分钟时间给她讲一只瘸腿海鸥的故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老人人挺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