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悲喜,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顾衍辞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波澜,没有隐忍,是真的平静。
李云舟也看着宋清栀,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他端起酒盏,朝宋清栀举了举:“弟妹,好气度。”
宋清栀也端起茶盏,跟他碰了一下,弯了弯嘴角。
顾衍辞坐在一旁,看着宋清栀和李云舟碰杯的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也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杯,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胸腔里热热的。
他不知道这热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同一时刻,沈府。
满院子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圣上御赐的绫罗绸缎、玉如意、各种摆件,一箱一箱地摆在正厅里,红色的绸布衬着金灿灿的器物,晃得人眼晕。
沈之遥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
他面前的红绸在风里翻飞,像一片片红色的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要将他淹没。他看着那些红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自古女子婚嫁不由己。”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仰头灌了一口酒,苦笑了一声,“我一个男人,今日也算有幸体会了。”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沈之遥没有回头。
沈父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之遥。”沈父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之遥没有应声,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为父心中又何曾痛快,只怪为父官微言轻,”沈父满面忧愁与自责,顿了顿,“可——”
“爹。”沈之遥打断他,“你放心。”
他转过头来看着父亲,月光下,沈父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眼睛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沈之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把酒壶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可能,真就是我沈之遥没有福气。”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根还在土里,枝叶却已经折了大半。
沈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之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他在她家后院的墙头摘了一支桃花递给她,‘栀儿,父亲说,已同宋伯父定好婚事,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那时候的小沈之遥还不知道,长大,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有些事,明明已经定好了也会失去。
……
宋清栀和顾衍辞回到侯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游廊上,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宋清栀走在前面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顾衍辞走在后面,他的影子正好覆上去,将她的影子整个笼住了。
走到院门口,宋清栀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支蓝宝石簪子照得熠熠生辉。
“夫君。”她叫了一声。
顾衍辞看着她。
“今日多谢你带我去月明楼。”她说,声音轻轻的,“菜很好吃。”
顾衍辞看着她的眼睛,笑盈盈的,里面装着自己的身影,看来,白日里发生的事总算没给她留下阴影。
“嗯。”他说,迈过门槛,“明天让厨房也学着做做百花糕,你要是喜欢吃的话。”他瞧着她今日多吃了两块。
宋清栀弯了弯嘴角,跟他一起进了院子。
两人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
“栀儿,”顾衍辞突然叫到。
“嗯?”
“日后,若再遇危险或者其他,你可以第一时间找我。”顾衍辞认真的说。
宋清栀一怔,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阵暖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