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闻诤明显愣了一瞬。
今天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观察出了周先生两个异常之处。
第一,他登机前脱下行政夹克,换了件西装。
第二,就是现在。
他是周老爷子亲自为周柏梃选的人,比他年长七岁,从周柏梃毕业就开始跟着他,平时除了工作,还负责打理他一部分私生活,知道他坐飞机只坐靠窗的位置,不喜欢身边有人。
那今儿这是......?
他目光越过椅背,轻快看了眼那位小姐,思索着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她脸朝着舷窗,光线又暗,他看不清楚样貌,只感叹那皮肤真是白得让人惊叹。
待周柏梃落座后,除了王闻诤,其余随行人员全部都去了经济舱前排,随时待命。
半小时后,乘客全部登机,飞机冒雨推出,提前二十分钟起飞。
坐在前排的王闻诤等机身稳下来后起身,拿起几份需要紧急批阅的文件,恭敬站在过道中央。
这次他们一行人来上海考察一个国家重点投资项目,原定明天乘公务机回京,昨晚周先生接了个电话,当即决定今天早上就走。
虽然没明说原因,但他觉得和系统内一把手赵东明被带走调查有关。
红头文件在桌面摊开,周柏梃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耳边时不时响起几声轻咳,每每他目光移过去时,女人眉头总是皱紧几秒又舒展开。
纤细薄弱的肩膀,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手腕仿佛一捏就断,点点红痕格外惹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淬着刺眼的冷光。
他掀眸看向前方随时待命的三位空乘,中间那位最先和他对上目光,她快步上前,弯腰倾身。
“麻烦帮我倒杯——”周柏梃顿了一下,“75度的水,麻烦了。”
许蓝躬身:“好的先生,请稍等。”
45度才是适合入口的水温。
王闻诤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他有预感,今天第三个异常之处,要出现了。
离开上海空域,天逐渐放晴。
笼了层薄雾的金色晨光,从舷窗斜斜打入,落在窗边的女人脸上,她皱了下眉,脑袋往披肩里藏了藏。
周柏梃放下手中的文件,将遮光板拉下一半,用眼神示意王闻诤汇报的声音再压低一些。
期间空乘过来一次,被他以不需要提供任何服务打发走。
窗帘拉上,形成一个小型私密空间,淡到几不可闻的的香氤氲着。
王闻诤嗅了一下,拿着文件坐回前排时,轻声呢喃一句:
“好特殊的香......”
好像之前在哪里闻到过。
温旎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睡了将近四十分钟,整个人神清气爽,只是有些口感舌燥。
她顺手拿起中控台的水咕咚咚喝了半杯,温水润喉,艰涩干痛顿时缓解不少。
此时,一声很轻的闷哼拨动她敏感的神经,像是疼痛已经突破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发出的一声微弱求救信号。
她往右看去,邻座是个男人。
他坐得很直,背部和椅背之间留有空隙。头靠在椅背,微仰着,侧脸线条偏冷,下颌收得利落。肩颈肌肉紧绷,咬肌偶尔微微鼓动一下,像是在要紧牙关又强迫自己放松,就像刚刚那声忍无可忍的闷哼。
他太阳穴那儿有一根筋在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下意识,她迅速在心里勾勒出这个人的心理画像,偏头疼,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下,习惯性压抑自己情绪,睡眠质量差。
温旎放下杯子,直起身,上半身微倾,披肩滑落,乌黑浓密的长发从肩头倾泻到身前,遮住她雪白赤裸的肩头。
“先生,你,还好吗?”
前排整理好文件的王闻诤就在此时起身,不过还没站直,他就又迅速坐了回去。
女人的声音像是深冬里第一场落尽寒潭的雪,每个字都落得很轻很安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丝丝犹豫。
周柏梃偏过头,对上一双含着关切的水眸,澄澈明亮,像是藏在玉兰枝头的皎月,女人水润饱满的粉唇正微张着。
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没事,偏头疼,老毛病,多谢小姐关心。”
看到男人正脸的那一刹那,温旎墨色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一些被埋藏多年的记忆隐隐有破土而出之势。
那是张十分浓郁锋利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长眸平静无波,看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什么情绪。温旎心微微揪了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在心底翻涌着。
她敛眸掩去情绪,却瞥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右手虎口处,有一小点疤痕。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关心道:
“先生,你有带治疗的药吗?”
这次回应她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从前座站起来,转过身,白皙儒雅的脸上浸着些许岁月痕迹,眼神精明犀利,笑容十分温和,带着如沐春风的善意,
“小姐,我们先生这偏头疼已经许多年了,从来没有吃过药。”
说着话,王闻诤在心里感叹,真是好一个华光凛然、清绝人寰的美人!
女人黑发浓密柔顺,皮肤雪白,唇嫣红,周身像是被冷气熏染着,氤氲着一层江南水雾。
温旎拧了拧眉:
“那疼起来怎么办?”
她心中无端升起一阵烦闷,难道就这么忍着吗?
还是做心理咨询师时,她接过不少有神经性偏头痛的来访者。
其中有个从华尔街归来的金融精英,和她形容偏头痛时的感受。
他说,就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眼眶钉进去,钉尖抵住后脑勺。
心每跳一次,铁钉就拧一下。太阳穴的血管暴起来,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周围的光变成刀子,声音变成锤子。胃开始翻涌,嘴里发苦。不能动也不敢动,怕那根钉子在脑子里搅出更大的洞。
当时只听描述,她的痛觉神经便开始活跃起来。
周柏梃面无表情地瞟了眼王闻诤,对方识趣闭嘴,他这才缓声道:
“谢谢小姐关心,熬过去就行了。”
疏离又客气,不愿意多说的语气。
温旎抿了下唇,这人和九年前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神经性偏头痛,生熬的话,会使中枢神经系统对疼痛的敏感度越来越高。
原本轻微的刺激,比如光线、声音、情绪波动都可能触发剧烈头痛,从而形成越疼越敏感,越敏感越容易疼的恶性循环。
长期以往,会对心理、睡眠、消化系统、心血管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既然人家自己对身体健康都是这个态度,她又有什么继续关心的必要?
温旎不再开口,调整好座椅角度,将遮光板推上去一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安静看着。
书翻过去没几页,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倒吸气。很轻,但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重。
她把目光定在行行文字上,想刻意忽略,但很快又传来第二声,比刚刚略重了些。
余光瞥见男人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略带苍白的脸色。她指尖点在页脚久久不能动,没了看书的心思,思忖片刻,犹豫道:
“先生,我有个香疗的办法,或许可以缓解头痛。”
“你,要不要试试?”
温旎藏了个小心思,她是期待他接受的。
可他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轻敲着,略带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片刻后,薄唇轻启,
“小姐会制香?”
看来对方真的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抿了下唇,合上书,轻声解释:
“嗯,我外祖家世代都是制香的,我跟在他们身边长大,学了点皮毛。”
外公外婆都是制香的非遗传承人,她从小就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捣鼓那些香料。
考虑到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化学合成的刺鼻香精,温旎又补充,
“先生,您完全不用担心香的质量问题,疗愈用的香粉都是用最顶级的香材制成,可以追根溯源的。”
最终,他唇角扯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颔首:
“好,那麻烦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