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梃点了下头,打断老太太的施法,
“奶奶您继续忙吧,我来找爷爷商量点事儿。”
再聊下去,估计又要提到别人家的孙子孙女多可爱了。
一次两次行,听多了真的烦。
小屁孩有什么好可爱的,他瞧着李政屿有了孩子后,日渐憔悴显老。
明制书房内,紫檀木的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宣纸铺展,墨迹未干。
老爷子执笔临帖,腕骨嶙峋,落笔却稳如磐石,听到动静,头也不抬,问道:
“你什么想法?”
“我觉得还不到时候,赵东明是上面想要大清洗抛出的一个诱饵。”
或许所谓的大清洗也只是一个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知道这个信号的人,就是持竿者,可以好好用这个诱饵,把上钩的鱼一个个处理了。
周柏梃在案几旁站定,挽起袖口,两根手指捏起墨条,手腕微斜,慢条斯理地研着。
墨锭在端砚上无声画圈。
“你来。”
老爷子搁下笔,把狼毫递过来。
周柏梃接过,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半息,落下去两个字。
一个“变”,一个“稳”。腕沉笔稳,行书如人。
变字带风,稳字藏锋芒。
笔断处意连,墨枯处神满。
周丛生看了一眼,没评价,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欣赏。
这个孙子是最令他得意的存在,能力比他的父亲周仲山还要出色许多。
除了终生大事迟迟未定,其余挑不出来任何错。
“孙家你觉得怎么样?”
“爷爷,这事儿不成。”
周柏梃搁下笔,继续研墨。
孙老爷子和他是战友,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这件事他听了二十几年。
孙家的女儿他见过,圆脸,爱笑,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
他爷爷喜欢那种姑娘,觉得能冲一冲他身上的死气沉沉。
他不喜欢。
老爷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不重,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那是有喜欢的了?”
周柏梃没接话。
墨条在砚台上画完最后一个圈,停下来。
“你做事最有分寸。”
老爷子把宣纸折起来,压在一方青玉镇纸下面,
“等下次柏聿过来,你劝劝他。”
话题突然从他身上绕到了堂弟身上。
周柏梃“嗯”了一声。
窗外的光从棂格间漏进来,落在砚台上,墨汁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发蓝的光。
他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墨条搁回墨床上,从烟盒里倒出最后一支烟,走到海棠花树下,点燃慢慢抽着。
堂弟周柏聿,喜欢上了电影学院一姑娘。
那姑娘家境实在是不行,集生病的妈,爱赌的爸,还在上学的弟弟为一体,自身的绯闻也不少。
20出头,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为了她,和家里闹得很僵。
二叔被气得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让他滚出周家。
老爷子态度也很明确,那个姑娘不可能进周家的门,就算是做小也轮不到她。
要他他也不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
很多人会把门当户对完全归咎于出身,但其实门当户对背后更深层的意思是,两人的成长环境和受教育背景类似的话,会更容易理解彼此的举动,不用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弯弯绕绕。
除了能当夫妻,还能当最好的战友。
爱情在齐头并进的两人之间才会一直会浓烈,靠一时冲动和新鲜感撑不了多久。
若是门不当户不对,等一时的新鲜感过去,往右便有的是苦要吃
堂弟要吃苦,那姑娘要吃的苦只多不少。
也真是个混帐东西,明知不可能,非要去霍霍人家。
最近事情多,忙去去再找他聊吧。
他掐了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响到快挂断那段才传来一道慵懒喑哑的声音:“大哥,美国现在是凌晨两点。”
“才两点你睡什么觉?”周柏梃皱着眉,“她结婚了?”
远在纽约的杨栖梧打了哈欠,抹去眼角生理性的眼泪,“嗯”了一声。
周柏梃脸色一沉:“谁?什么时候?”
杨栖梧又打了个哈欠,懒声道:“好像是个北京人,刚结吧。”Marshall说长得还不错。
“你怎么不告诉我?”
杨栖梧低骂一声:“大哥,我也是刚知道啊!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人家啊,朝我发什么火?”
说完,他把手机一甩,扯过被子盖在肚子上秒入睡。
*
周柏熙一进后宅,便立刻把手里那堆购物袋往地面上一甩,伸着脖子嚷嚷:
“张妈,张妈,快快,我要渴死了。”
张妈闻声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诶诶,水来了!”
咕咚咕咚饮完一杯茶,周柏熙往藤木摇椅上一躺,哎哟哎哟地叫着逛街累死了,花钱累死了。
惹得苏歆荷忍俊不禁,嗔怪道:
“你这孩子,又不是周末,不待在学校老往家里跑什么?”
周柏熙软着嗓子和奶奶撒娇:
“都两天没见了,我这不是想您和爷爷了嘛!”
苏歆荷被哄得心花怒放,点点孙女鼻尖,无奈叹气:
“我看你是害怕乱花钱被你爸妈训!”
被戳穿,周柏熙吐吐舌头,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她在摇椅上翻了个身,瞧见月亮门后面站了个行走的空调,
“诶?二哥,你也在!”
男人点了下头,神色漠然。
她爬起来,走到离他三米远处站定,搓搓手,期待道:
“对了,王秘书给我带的围巾呢?”
“周柏熙,他不是你的秘书。”
周柏梃掐了烟,目光沉沉,语气很冷,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在周家小辈心中,周柏梃的威慑力比老爷子还要强悍。
周柏熙作为周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孩,从小被宠着长大,唯独在他面前不敢造次。
被他冷得像腊月冰锥的目光那么一盯,周柏熙心跳如鼓,立正敬礼,严肃道:
“好,我保证不会再去麻烦王秘书!”
她还想问问围巾在不在他手里。
但冷面阎王已然生气,她实在不敢再提。
一阵风吹来,她吸吸鼻子,下意识问道:
“二哥,你身上什么牌子的香,这么好闻!”
暖暖的香,丝丝缕缕的凉,好特别,闻起来好舒服!
“告诉我呗,我也去买一瓶。”
收集香水,是周柏熙最大的爱好。
只见冷面阎王两指捻了片落花,丢进土里,理了理微皱的袖口,
“去问王闻诤,他知道。”
说完,抬脚就走。
周柏熙展颜一笑,冲着他的背影嚷嚷:
“二哥,这次是你主动说的,可不是我擅自麻烦王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