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到不能再贵的客人,若不是谢家那位今天临时上山,先生是一定要亲自来接人的。
车子在山脚的关卡前停下。持枪的警卫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通行证,然后敬礼放行。栏杆抬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是密密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峦吞成一片模糊的灰。最终停在一座园子前。
漆黑木门紧闭,门楣上刻着四个字——知白守黑。
阴文,不填色,走近了侧着光才能看见笔画深处那一道道苍劲的筋骨。
四字连缀,疏密有致,虚实相生。
王闻诤上前推开门,一个年纪略长的男人迎出来,笑容和蔼,像旧时代大户人家那种见过世面又知分寸的管家。
“温小姐是吧?我是清园的管家,您喊我老范就成。”他侧身让路,压低了声音,“周先生刚从上面下来,喝了不少酒,正头疼呢。”
温旎点了点头:“您好。”
王闻诤在她身后道:“温小姐,那您和老范进去吧,单位还有点事,我得赶回去处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木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范领着她往里走。
这座园子是宋代园林的骨架——粉墙黛瓦,曲径通幽,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匠心。
鱼池里没有鱼,水面平静,映着灰沉沉的天,像一面被人遗忘已久的镜子。
石径两旁种着几株老梅,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
推开那扇挑高的梨花木门,温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室内空得让人心慌。
出自名设计师之手的家具像美术馆的展品,各自孤零零地站着,谁也不挨着谁,没有一丝烟火气。
老范领着她走到楼梯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温小姐,周先生喝多了,在二楼休息。您上去吧,有什么需要,座机按1就行。”
她把脚步放得很轻,二楼的光线更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着某种冷冽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她握着香盒手柄的五指微微收紧。
二楼客厅,弧形白色沙发上,男人阖着眼半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唇绯红,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隔着两步都能看见他太阳穴的筋在跳。
他像那天在飞机上那般,安静、沉默,孤独地忍着痛。
温旎抿了抿唇,很轻地唤了一声:“周先生。”
他缓缓睁开眼,瞳眸很深,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看着她的那一瞬间,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嗯,你来了。”他的声音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帮我点一些香吧。我头疼得特别厉害。”
温旎没有再说话。
她蹲下身,把香盒打开,取出炉中早已打好的香篆。
火苗在她指尖亮了一下,青烟随之升起,细如丝,凝而不散。
香篆燃烧,火光沿着纹路一点一点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雨声一阵一阵的天色昏暗,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也分不清那层灰是雨雾还是暮色。
周柏梃终于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檀香的暖,龙脑的凉,栀子干花的枯,像潮水般一样一样地涌过来,他舒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他没有睁眼,薄唇翕张,声音低得像梦呓:
“这是你最喜欢的香吗?”
温旎很轻地“嗯”了一声,压着裙摆,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
她目光落在那缕青烟上,轻声道:
“因为隐翠是唯一一款我自己调试配方制出来的香。”
翠是栀子叶的颜色。栀子花要在甜味还没出来的清晨摘下,叶子还是是翠的,把带涩的叶子碾碎磨成粉,混进香里,让它永远不会变成只有甜腻的花。
她转过头看他。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苍白、锋利、棱角分明,此刻,眉心那道竖纹正在缓缓松开。
“周先生,”她说,“或许你并不是需要香。你只是需要休息,需要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得不到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刚刚那么疲惫,多了一丝苦笑与无奈:
“这我说了不算啊。”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眉宇间那道刚刚松开的纹路又紧了紧。
“整个系统像一辆没有刹车的极速列车,我周柏梃——”他顿了一下,“只是坐得靠前了一点,但依旧控制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有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这列车脱轨就好了。”
他坐在一张纸掉在地上都有无数人争着去捡的位置上,没有随心所欲,有的只是数不尽的身不由己。时时刻刻都要牢记体面周全四个字,压抑天性,深埋欲望。
温旎睫毛抖了一下。
她脚下的这座山,住得越高,位置便越高,权力便越大。
王秘书说,山上临时来了人,需要周先生去作陪,能让他喝成像是刚从酒桶里打捞出来一般,那些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前几天,她从表哥口中得知,周柏梃的上司被带走调查了,疑似新一轮的大清洗要开始了。近来京中形势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风便越强劲。
“那至少在我这里,”她说,“此时此刻,周先生说了算。”
她看着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
“周先生,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让它短暂地静下来吗?”
周柏梃的眼皮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女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喉结滚了滚:
“成,你说了算。”
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两个人坐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香篆烧到最后一圈,青烟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炉灰烬,细细白白,像一层薄薄的雪。
周柏梃醒来时,神经已经彻底平静。
二楼室内开着暖光,但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摇曳的竹林,罕见的恐慌孤寂感他心止不住往下沉,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他急匆匆往楼下跑。
一楼灯火通明,也是空无一人,但一阵香甜从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内飘出。
他走进,中岛台上放着一只铸铁锅,旁边的便签条写着一行娟秀公正的小字:
【周先生,我看冰箱里有雪梨和新鲜的银耳,就试着煮了点汤,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哦!我先走了,下周见!】
在傍晚醒来空掉的心,就这么被文字填满。
周柏梃痴痴地笑了。
嗡嗡——
温旎仔仔细细贴好面膜,拿起震动一瞬的手机,窝在沙发上,点开新信息。
周先生:
【汤很好喝,谢谢你,到家了吗?】
【图片】
她点开图片,上面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锅。
半锅银耳雪梨汤一滴不剩吗?这人不会晚饭只喝了这个吧?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已经到家了,刘师傅车技很好。】
周先生: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你去哪喊他就行,或者我把他派去给你当司机。】
温旎愣了愣。
半个小时后,她揭掉面膜,去浴室认真走完护肤流程。然后拿着手机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蹙着眉头思考了几分钟,缓缓地打出一行字:
【不用了周先生,这样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