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目睹一切,还为此得到了老爷子的夸赞。
心不狠,则位置不稳。
王闻诤眼眶有些湿润,不是为朱应,是为此一度陷入精神绝境、九年过去依旧有心结的周柏梃。
“是,先生,下个月三号就是。”
***
天一晴,北京的柳絮便失去控制,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毛,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痒。
温旎全副武装出门,也难逃过敏的劫,鼻腔里像塞了水泥,呼吸道像堵了柳絮,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得像是隔着一层又厚又重的棉布。
车子停在清园门口时,她的脸颊开始阵阵发烫,迅速低头去包里翻氯雷他定,指尖触碰到只剩一排空荡荡的药板。她呼出一口气,两指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心里默默盘算着,反正两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温小姐,到了。”司机老刘扭过头提醒。
“谢谢,麻烦您了。”她戴上口罩,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些发虚。
下车后,她依旧是跟在老范身后往园子里走。
青石板路两侧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温小姐,您可算是来了。”老范步子快,嘴上也没闲着,“先生昨晚头疼了一晚上呢!”
温旎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像有根羽毛在挠:“怎么回事?”
“应酬嘛,又喝多了。”老范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沉甸甸的心疼,“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柏梃有三百天都要应酬。有时候是不想喝也得喝,有时候是酒瘾犯了,不醉不休。眼瞅着都三十多了,身边也一直没个女人管着。这不,昨晚在外面喝就算了,回到家里自己一个人继续喝。”
他在周家做事做了三十五年,算是看着柏梃从一个浑不吝的公子哥儿变成现在人人敬怕的周先生。掐指一算,十二年过去了。
“温小姐,您有空说说他。或许先生会听您的话。”
温旎轻咳了一声,纤弱的肩膀在风衣里微微发颤。她抬手将脸颊两侧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滚烫的耳廓。
“我会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但他压力大的时候估计也控制不住自己。”
应酬喝完回来自己还喝,大概率已经是酒精成瘾性依赖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老范回头冲她笑得灿烂:“我觉得吧,您说肯定有用!”
他在一扇门前侧身,作出请的姿势:“这园子除了您,没别的女人进来过。您进去吧,柏梃应该刚健完身。”
温旎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一楼客厅。
空间依旧是大得有些空荡,半面墙的酒柜里陈列着一瓶瓶酒,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线条极简的吊灯,灰白色的日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厅堂照得清冷而明亮。
她刚把香盒放在茶几上,嗓子里那股痒意忽然像决了堤一般,她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心脏阵阵发痛,像是要把肺里的柳絮全都咳出来才罢休。
她捂着胸口直起身,口罩勒得耳根发疼,眼眶里已经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一杯水出现在她面前。
握着杯体的手劲瘦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整齐,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像是要破开那层薄白的皮肤。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了一瞬。
男人穿着黑色真丝睡袍,腰带系的松松垮垮,深V的领口大敞着,露着大片胸肌和锁骨。他的发尾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的弧线滑下去,没入领口深处。
胸肌线条薄韧,极具力量感,像是被一层紧实的肌肉包裹着的骨架,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想起那天在夜阑掌心的触感,她手心忽地烫了一下。
目光稍稍下移,又见他从睡袍下摆里露出的半截小腿,修长,笔直,小腿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毛,在水汽里湿湿地贴着皮肤。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冷气味,混着他身上自带的干燥微暖气息,像深秋的树林里被太阳晒过的松木。
温旎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庆幸自己戴了口罩,否则此刻那片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的红,大概会被他一览无余。
她垂下眼睫,飞快地接过水杯,捧在手心,杯壁温温的,水应该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过敏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些哑。
温旎轻轻“嗯”了一声,余光瞥见男人那双赤着的脚。
脚踝骨节分明,青筋从脚背一路蔓延上去,消失在睡袍的下摆里。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低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张脸,口罩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柏梃刚从一楼健身房的浴室出来,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痛苦而急促,仿佛不把五脏六腑咳出来誓不罢休,他听得心惊肉跳。
走出来一看,女人巴掌大的小脸被口罩遮去大半,眼皮泛着一层薄粉色,睫毛湿亮,眼角还挂着刚才咳嗽逼出来的泪痕,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心忽地乱了一下,抬手捋了捋湿气未干的短发,舔了下唇:
“对不起,你先坐着,我喊医生过来。”
他转身去拿手机,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
温旎连忙出声:“不用,周先生,我等下回去吃个药就好,先开始吧。”
周柏梃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对面几乎是秒接通。
“现在过来一趟,带一些治过敏的药。”他语气强硬,言简意赅。
“周先生,真的不用……”
周柏梃轻“啧”了一声,打断了她。
他眯起眼睛,表情严肃,沉声质问道:“钟姨之前让你喊我什么来着?”
声音不重,但压迫感极强。温旎听得喉咙一紧。有种上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到名,即使知道答案,但心脏还是免不了先紧一下的感觉。
她不怕他,但她还是低低叹了口气,服了软。
“哥哥。真的不用喊……”
“哥哥”二字从她饱满的唇间吐出来的那一刻,周柏梃眸中立刻浮现出分明的笑意,眸光是压都压不住的亮。
他弯了弯唇,声音里的强硬褪去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低哄:
“既然喊了哥哥,那就听哥哥的话。我头疼不打紧,你过敏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