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门虚掩着。周柏梃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时,视线不经意地穿过门缝,那幅画面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砸在他心口。
后来某个瞬间,他回忆起此时此刻看到的一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是他最初对“完整的家庭”生出渴望与向往的时刻。
男人是一种异常现实的物种。
他们会爱一种人,但最终选择步入婚姻的可能是另一种人。前者激发他们对感情与新鲜感的渴望,后者满足他们对基因延续和安全感的需要。有时候两者可以并存,于是便产生了出轨。既要又要还要是男人普遍存在的心态。
周柏梃在美国念书时,听不少人这么说过。男的这么说是在发布免责声明。女的这么说则是在感叹男人的多情与无情。
当时他一心沉醉在风险对冲带来的巨额收益里,只坐在角落安静喝酒,从不参与这类话题。可如果是此刻的他回到过去,一定会和那些人争上一争。不为男人正名,只为自己正名。
“喂?喂!周公子,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秦缙川无奈又焦急的声音拉回他的视线。
周柏梃喉结滚了滚,将目光移向窗外的人工天鹅湖。“你再说一遍,刚才信号不好。”
秦缙川叹了口气:“我没个十天半月回不去。杳杳要是惹什么事、闯什么祸,你多帮着点。”
李政屿到了以后,几人从国内形势聊到国际形势,从期货基金聊到股票。
李政屿提前布局重金属做短线赚了将近一个小目标;杨知安做空美股和做多比特币赚得盆满钵满;秦缙霖和祝令颐在期货市场倒腾原油,借着战争信号身价创了历史新高;程嘉宜重仓半导体和军工,只等中东开战,好买个能停直升机的私人游艇去公海痛快地玩。
温旎逆着这股得意的春风,小小感叹了一句:“我和大家刚好相反,重仓AI,最近跌惨了,想着要不要直接割肉清仓算了。”
“诶,哥大股神终于出来了!”杨知安抬手打了个响指,笑着说,“梃哥,你帮温妹妹看看她的持仓。”
温旎手一抖,险些将喝了半杯的桃花酿洒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扭头去寻那个明明不在包厢里的人,低沉的声音已经在耳侧落下。
“我看看。”
这人从哪里出来的?怕被人看出异样,她微微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美股账户。男人薄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这支拿住就行,美联储马上降息。下面那支等降息后可以重仓。”
她很僵硬地点点头:“谢谢。”
“欸,我才发现,梃哥和旎旎是校友诶!”祝令颐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拍了下手,歪头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几圈,“这么一说,咱们仨都是校友了。听说下半年有校友聚会,你们两个去不去?”
周柏梃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头朝温旎那边微微偏着:“你去吗?”
温旎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滚烫的耳垂触到冰凉的空气时,她立刻后悔,这么明显的异样,不是正好落在别人眼里?
她垂下眼睫,努力作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到时候看情况吧。”
周柏梃双臂打开搭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吊灯。锋利的喉结滚了滚:“哦,那我也看情况。”
“哦~~都看情况呀,这么有默契?”祝令颐冲温旎眨了眨眼。只见女人脸颊迅速浮起一抹绯红,她略有些慌乱地起身,丢下一句“你们先聊,我去下洗手间”,便像身后有豺狼虎豹追着似的逃走。
偏偏还真有豺狼虎豹跟了上去。
祝令颐扑哧笑出声:“我真没想到,柏梃哥追起人来这么主动。”
商洛珈单手托腮,看着认真带娃的男人,用天生的娃娃音,补充道:
“诶呀,他们男人是这样的啦!遇到喜欢的也不说自己直男了,也会主动啦,也会搞浪漫啦~”
秦缙霖往祝令颐嘴边递了颗晶莹剔透的无核荔枝,满脸不服气:“我比他可主动多了!”
祝令颐张嘴咬住荔枝,同时用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磨了磨男人的指腹,嗔道:“德行。”全世界男人好像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不比一下不压别人一头好像过不去似得!
程嘉宜瘪了瘪嘴,跟身边的杨知安小声蛐蛐:“你哥到底什么意思?不是都有未婚妻了,还招惹旎旎干嘛?”
杨知安眼睛不离手机,懒洋洋道:“周家可做不了我哥的主。你就看吧,他俩最后绝对能成。”
程嘉宜冷嗤一声:“也是,毕竟他不是你。”
杨知安被戳到痛处,摁灭手机屏幕,不耐烦道:“我发现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洗手间在包厢最西边。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落不到实处,温旎把步伐放得很慢。
第二次了,她又用“去洗手间”这种蹩脚借口匆匆离场。走廊天花板和两侧壁龛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直到影子的顶端,与另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相融,她抬起头。
周柏梃单手抄在口袋,一侧肩头抵着墙。走廊的光线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半张被壁灯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轮廓锋利,线条干净。他歪着头看她,似笑非笑道:
“小老师,躲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