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正经不过一分钟。温旎在心里暗自吐槽,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你先让开,我要回去了。以后不会躲着你。”
“你推我一下。”周柏梃指腹点了点她细汗密布的鼻尖,声音带着笑意,像在哄小孩完成一个仪式,“你推我一下,我就让开。”
这句话让她瞬间想起第一次来三进院时发生的荒唐事,杨知安抓着她的手按在了他胸前。大抵是出于羞恼吧,她竟然真的抬起手,按在他胸前推搡了一下。
她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面料,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条条肌肉的走向。
身前的“铁墙”不但纹丝不动,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入怀里。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清冷干燥,混着淡淡的烟草和木质香,将她紧紧裹住。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语气像是在宣判什么,
“小老师,我会继续追你,直到你点头为止。”
***
五月底,一夜之间,京城漫天的飞絮骤然退场。
温旎站在洗手台前,电动牙刷嗡嗡震动着,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和小念的每一次见面,像小学生春游前夜那样,期待着,盼望着。
唯独这一次,期待下面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台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航旅助手发来提醒:请提前出发,避免误机。
出门前,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敷了敷微肿的眼皮。冰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凉意刺得她眯了眯眼。敷完后,随手抓了顶棒球帽扣在头上,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又折返回来,蹲下身给房东拍了一段鱼的视频,一条条红色绸缎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对即将到来的短暂分别浑然不觉。
“拜拜了,小家伙们~”
行李箱的轮子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骨碌碌地滚着。
胡同口,一辆黑色大众打着双闪,静静地停在路边。
周柏梃从后视镜里看到温旎的身影,她穿着宽大的白T恤,棒球帽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她正低着头,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对着车牌号一个个数字地核对。
他低笑了一声,推门下车。
“小老师,是我。不用确认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后备箱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温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咔哒一声系好安全带。
一时之间,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柏梃侧目看了一眼。女人的帽檐压得极低,下巴收着,肩头微微内扣。眼皮上的那点红肿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他心尖。
“温旎,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他把车速降下来,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隔着帽子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你告不告诉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温旎的喉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重重地咬了一下下唇,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丝委屈:“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任谁听都觉得是她在责怪他。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他让她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坏了规矩。她再这么质问他,实在是不知好歹。
可她太压抑了,太难过了。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温家出事的那几年。一夕之间,天昏地暗,连给人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倾斜,无能为力。
享受着家族荫泽的后代此时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恨意,恨胜利的一方,也恨纷争让家族成为牺牲品,这股滔天隽永的恨意会让人失去理智。事隔多年,仍有余威。
此时此刻,她不知不觉把周柏梃带入了胜利方,把他当作是替罪羊,将那些积攒了多年、无处安放的恨意,一股脑地投射在了他身上。
周柏梃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靠边行驶,将车速降到了最低,右手的拇指在她帽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旎旎。”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有太多事情,成在人为,败也在人为。很多事情的结局很早以前就定了,谁也无力更改。你不能,我也不能。”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温旎的鼻尖猛地一酸。那股酸意从鼻腔涌上来,直冲眼眶。悬了许久、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砸在她攥紧安全带的手背上。
车厢里很安静,因此她压抑着的、极轻的抽噎格外清晰。
周柏梃目不斜视,压根儿不敢去看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继续道:
“我回看我这十几年,得到总是伴随着失去。得到的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失去的,却是永远失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想让你不留遗憾吧。”
“你和梁小念是好朋友。我想,你肯定是想帮她一把的。你早点知道,便可以早做准备。”
“你不要内疚,你只需要尽力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就行。只要当下不留遗憾,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粱家的公司,已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