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排橙黄色的购物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外公,外婆,我得去趟上海。”他说,“下次过来一定好好尝尝您的手艺。”
钟羡朗脸色微变:“那你先去忙。”
*
周柏梃撑开那件浅米色针织polo衫的领口,利落地钻了进去,布料贴着他肩背的线条落下来,下摆被他抬手扯了一下,严丝合缝地收进腰线里。
温旎上前一步,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口,指尖顺着布料纹理压平了那一道微微翘起的折痕:“出什么事了?”她弯腰从盒子里取出那双配套的鞋,鞋底朝下递到他手边。
周柏梃接过鞋,弯腰换上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笑:“没什么大事。集团最近工作杂,一堆事情挤在一起了。”他直起身,对着落地镜看了一眼,偏头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侧脸,“好看。还是你审美好。”他衣柜里翻出来全是成套的衬衫西服,他身边那些有老婆有女朋友的,衣服一件接一件换,一年到头不重样,见天儿在群里秀恩爱。
温旎没有被他带偏话题。她的手掌搭在他肩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料子,能感觉到他肩颈处的肌肉正绷着。她的指腹轻轻压了一下,笃定道:“因为上海那个项目。”
周柏梃脊背微僵。
他偏头看她,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你怎么知道?”
赵东明那个老油条虽然不做事,但能打太极,能把事儿糊弄过去。他一进去,所有事情都交到了他手里,想学他那样糊弄,但思来想去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做不到留一个砸了大几百亿的烂尾项目给上面。
“我认识赵东明的侄子,他也是哥大的。”温旎的手从他肩头滑下来,抚平胸前布料的一点褶皱,“如果不是因为赵东明是上海人,那个项目本来是要落在苏州的。”她收回手,双手合十,歪了歪头,“见上海那帮人,穿得休闲一点。你越正式,他们越会狮子大开口。”
周柏梃看着她,良久才弯了弯唇:“好。”
*
上海连着下了好几天的保湿喷雾。王闻诤从高铁站出来时,瞅着阴沉沉的天,轻声叹了口气。
饭局定在江边一座私人会所里,他站在专梯口,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大厅深处走来,用力眨了一下眼,这穿搭是周先生?
乖乖,瞧着不像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吗?
最诡异的是,男人的唇角居然是微微上扬的,尽管那抹弧度极浅,但他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捕捉到了。
王闻诤秉持着“上司心情好的时候先捡坏消息说”的原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先生,今晚我听说张右青也会过来。”
周柏梃单手抄在口袋里,随意点了点头,亲自按了电梯,语气轻松且随意:“过来就过来,这儿又不是我的地盘。”
王闻诤顿时松了口气,紧随其后步入电梯,搓搓掌心,小心试探道:“您和温小姐求婚,温小姐答应了?”
“什么意思?”周柏梃淡淡地瞥了王闻诤,他倒是会问。
王闻诤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这么大的烦心事儿压在肩头您心情还能这么好,除了您和温小姐的喜事儿,我想不到旁的了。”
“没那么快。”周柏梃顿了下,脸色又柔和几分,“不过也快了。”
电梯门正对着黄浦江方向的那条长走廊。
王闻诤瞅准时机,又补了一句:“您今天这身搭配得好。”刻意留了个话头。
“我女朋友眼光好,逛街时特意给我买的。”周柏梃扬着唇角迈出电梯,目不斜视,步伐沉稳。
*
包厢正对着黄浦江,180度全景落地窗前站着一道身影,白衬衣黑西裤,瘦高挺拔。
周柏梃和身侧的王闻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地退后半步,暂时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听到门口的动静,张右青敛下目光,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调整好面部肌肉状态,缓缓转过身:“柏梃,咱们得有一两年没见了吧?”他朝面前深藏不露的男人伸出右手,笑得温润如玉,“这两年可没少听说你的丰功伟绩。”
周柏梃淡然一笑,抬手回握:“你跑到南京躲清闲,我上哪拜访您这尊大佛去?”
“大佛不敢当。”张右青笑得更深了一些,镜片后那双眼睛弯出两道柔和的弧度,“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老同学的面子不能不给。”
王闻诤悄悄观察着这一幕,张家玉面公子和周家冷面阎王面对面站着,笑得一个比一个温柔,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他去吧台倒了两杯红酒递过去,小心陪笑:“那我斗胆,请您两位老同学先碰一杯?”
“谢谢王秘书。”张右青接过高脚杯,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微微侧手,杯沿低了周柏梃半寸。他抬头时笑意不改,“那我是该敬周总还是周董?”
周柏梃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恭喜回京。”
没一会儿,包厢门再次被人推开,两个男人先后入场。
张右青先一步上前介绍道:“这是汇港国际银行的沈总,沈清槐。柏梃,你应该认识,沈老最小的孙子。”
醉翁之意终于端上桌了。和他想的分毫不差,张右青果然找了沈家的人。
周柏梃伸手:“沈总,幸会。”
沈清槐颔首回握:“久仰,周总。”
周柏梃侧身,另一只手朝门口方向微微一抬:“这是康泽集团的傅董,傅惟生。”
傅惟生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幸会。”
四个气质样貌都格外扎眼的男人在圆桌前坐下,虚与委蛇地打着太极,一轮接一轮地试探恭维。
等剩余几位重量级人物到齐后,饭局才算正式开始。
冯成祥在圆桌主位落座,把烟叼在嘴角,打火机啪地响了,火苗跳起来,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也不绕弯子:“柏梃,你这位老同学知道你现在有难处,特意联系我说要帮忙。”
周柏梃垂眸,指腹贴着冰凉的酒杯,但笑不语。
他今天要是点头让汇港在中寰插一脚,明天张家就敢掀周家的桌子。到时候他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别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连稳住当下的局面都要拼尽全力。
是帮他还是害他,他们比他清楚。
其他两位老狐狸见周柏梃一直不表态,便一唱一和地开了口:“是啊柏梃,康泽加上汇港,还怕项目启动不了?”“柏梃,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先放放,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您这话说得怪了。”周柏梃懒懒掀起眼皮,看了张右青一眼,低低笑了一声,“我和老同学能有什么个人恩怨?不过是赛场上输赢几个球的事。”他端起酒杯,正要往唇边送,主位传来“咚”的一声。
冯成祥撂了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气氛骤沉。
王闻诤心尖一抖,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凑过去:“冯先生,来,我陪您喝一杯……”
冯成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柏梃,你这就有些不懂事了!赶快把这个项目结了交差,大家日子都好过。你这么拖着,到时候追责起来你背后有周家,我们可要倒大霉!”
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但周柏梃面上依旧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垂眼看着杯中那层透明的酒液,黄浦江的灯火在玻璃杯壁上映成一串细碎的光点。
他忽然在想,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最初不是这样。
他曾经厌恶这种场合,觉得虚伪、低效、浪费时间,后来却逐渐适应、如鱼得水,为什么今天会忽然这么不耐?
“今天这事必须——”冯成祥的话被一声响动截断。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钟明礼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扫了一圈齐齐转过头来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我不请自来,是不是太失礼了?”
他穿过众人尚未落定的目光,径直走到刚被让出来的主位旁,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这项目落地上海,我作为东道主,该担的责任不能逃。”
“真是神了!”王闻诤在走廊里摩拳擦掌,压着声音感叹,“温小姐的舅舅真是场及时雨!”他不敢想,如果今天钟先生没有来,他们周先生该有多为难。
他正说着话,一抬眼,男人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他小跑几步追上去:“诶,先生,您去哪?”
周柏梃没有回头,脚步快而稳:“去找我真正的及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