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气渐凉,蒲阳县薛家后宅,老太太住所延福院……
“黄妈妈,这野鸡子汤已经大火滚了一遍,现在您老就少少地添柴火,火塘里只留小火慢慢煨着就行。”
灶台前,只见一个二十出头长挑身材的丫头边忙活边嘱咐道。
“好嘞,我记下了,你只管去忙别的就是!”
香云见状,忙转身去捡了几样新鲜菜蔬,拣、摘、洗、切,手脚麻利、动作娴熟。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老太太午间所用饭食她便准备齐整了。
小厨房每日安排的菜色,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颐养身心,很是对老太太的胃口。
说起香云来,她在延福院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老太太的一日三餐和一些小食、汤水、点心。
这里虽说只有老太太一个主子,可是薛家老爷、夫人俱是至纯至孝之人。
不仅为延福院专门设了小厨房配了专人伺候,而且院里的活计都有专人负责,所以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老太太的饭食忙好了,香云自己也抽空吃了个午饭,饭后马不停蹄地将小厨房收拾整理干净。
这边刚预备下晚上所用的食材,她才准备坐下来歇口气,就听见小厨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香云抬头一看,却见是守二门的姚婆子,心里便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传来。
不待她思索片刻,便听姚婆子开口了。
“香云姑娘,外头大门上的小子进来通传,说姑娘的爹娘和兄弟来了,正在大门处等着呢,烦请姑娘出去见上一面!”
姚婆子话音刚落,香云心里便“咯噔”一下,与她心中料想的一样,果然是那对四五年都不曾露面的好爹娘又寻来了。
好几年都未相见,香云只当他们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殊不知,终究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多谢姚妈妈跑这一趟了,您老先回去当差吧,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姚婆子见话已带到,转身便往二门去了。
这边香云却是不慌不忙,坐下来气定神闲地先喝了碗茶。
茶喝罢,她又往自己的住处去了一趟,将身上插戴的几样首饰钗环全都卸了下来,一整副素面朝天的模样。
虽说她插戴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可在她那对好爹娘眼里,只要能略看得过眼的就都是好东西,是以在他们跟前,要越穷酸越好!
延福院去往府门口的路有一段距离,香云一路过去,人虽在走着,可脑中却犹如走马灯一样闪现过好多过往之事……
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实在艰难,于是爹娘便做主以活契十五年,卖了她换了几两银子活命,好在她运气不错,被卖到了当时还是主簿的薛家。
这些年来,她一路从烧火丫头到灶上掌勺娘子的左膀右臂,再到进了老太太院里的小厨房独当一面,要论吃过的苦、受过的气,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不计其数。
可是,说起这些苦楚和心酸,在面对那些所谓的家人之时,好似也算不得什么了!
香云用整整八年的时间和省吃俭用的月例银子彻底看清了那个家!
一直以来,自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件可以换取银钱的物件罢了!
不!说物件或许都是高看了自己。
在那些人心里,但凡她没了可利用的价值,那是连物件都不如的,是可以随意、毫不留情就丢弃的。
人是会在撞了南墙、吃了大亏之后彻底幡然醒悟的,香云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在认清现实后,她收起了自己对那个家的所有念想和期待。
每每那对“豺狼”爹娘找上门来,她都用各种理由抱怨哭穷。
不管他们如何哄骗,香云都心硬如铁,坚决不会让自己辛苦积攒的任何一分银子再落入他们的口袋!
牛不喝水强按头,或许是无计可施,又或许是他们也知道再不能从自己身上榨到一丝油水了,所以近几年来都不曾见他们露面了。
若是平常的日子,香云见他们寻来,倒也不担心忧虑,因为只要随便找几个理由敷衍一下,打发他们走了就行。
毕竟这里是知县老爷的府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
可现如今不同,因为到了年底,她当年卖身时签的十五年契约就到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他们过来,定是不会有甚好事的。
想到这里,香云瞬间便清醒了过来,眼看快到府门口了,她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付“豺狼虎豹”之人不敢不用心啊!
在大门首处局促站着的宋家几人,因为几年未见香云,眼看着遥遥走来的女子,举止得体、容貌俏丽,那通身的气派就连里正家的孙女儿也是比不得的。
若不是门口小子们上赶着喊“香云姐姐”,他们甚至都不敢上前去相认。
宋婆子看着眼前出挑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眼角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从交河村来蒲阳县一趟,辛苦先不说,光是坐马车、准备干粮,就花了不少银子,想到家里那几乎见底的银钱,她就觉得肉疼不已。
可现下,见到了如花似玉的香云,她顷刻之间就觉得这趟真的来得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