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极书院真的没有这号人吗？”

“没有。”宁长歌薄唇微抿，松开他，“擦干净了。”

“宁道友，你真有意思。擦了这么老半天，我一提那人你就好了。”

“……”

沉默了一会儿，宁长歌问：“你很在乎他吗？为什么总提？”

殷珩轻轻踢了他一脚，看到宁长歌的衣摆沾了一个黑黢黢的脚印，哼笑道：“我就问，你还管上我了。”

宁长歌毫不在意，他平静道：“我只是觉得一个连真名都不敢告诉你的人大抵心中有鬼，你还是小心些得好。”

殷珩不说话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次迷茫。

他偏头观察宁长歌。两个男人的轮廓在记忆中缓缓交叠，分明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喜欢盯着他不放的习惯也是一样的，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用假名字？

过了许久。

雅间响起少年人清越的嗓音。

“宁长歌，把面具摘下来。”他命令道。

宁长歌垂眸，恰好看见少年人仰起头，窗外日光打在他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他眸光微冷，审视着他。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殷珩，你为什么想找念无咎，又为什么想看我的脸？”

“少废话，不摘就滚出去。”

“……”

“啪嗒。”鬼面具落下，被人随手放在茶桌上。

男人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剑眉星目，十分正气的长相，跟俊美却是沾不上一点儿边。

好丑。殷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明晃晃的、黑玉一般、碍眼的眼珠子，“你看得见？”

“为什么会觉得我看不见？”

“不为什么。”殷珩彻底没了跟他说话的兴致，随意丢两块灵石在桌上，“走了，回见。”

“……”

茶楼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重重压下，约莫是要下雨了，行人匆匆走过。行走在贯日城街道上的红衣少年是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偶有人驻足偷看，也不敢多作停留。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抬头望，那只没有名字的天鹰在空中盘旋。远处，是巍峨的群山。

那里是他的家，清澜剑宗。

离家一年，他路过贯日城理应回去看看，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竟无一丝一毫的思念。他大概就是话本里说的白眼狼。

但那又怎么样？他不在乎。

街边，挂着黄幡的瞎眼老道士冲他招手，“这位小友，来算一卦吗？”

那黄幡上的卦象图都错漏百出，老骗子一个。

但殷珩看在他是个瞎子的份上停下了脚步，大少爷在老道士面前坐下，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他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随便算算，灵石管够。”

“好嘞。”

“哎哟，小友你这可是一等一的上好命格。你出身矜贵，父母慈爱，兄长疼宠，亲朋众多。”

“且我观你天资卓越，年纪轻轻成就不凡，大抵一生合计便是一个‘顺’字！”

久久凝滞的黑云压下，豆大的雨水啪嗒啪嗒落到青篷布上。溅落的雨水将老道士那张破木桌子洗得清润，天鹰不想淋雨，倏地落到他的肩膀上。

此时，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宁长歌撑着一把暗金色的怪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殷明光忽然笑了一下，问老道士，“你看那边那人，你说他姻缘当如何？”

老道士端详他的脸色，看不出想听什么，只能斟酌语气道：“这姻缘自有天定，如同小友的命格由天所赐。”

……

“比起一生顺遂，我更爱刀光剑影。倘若有人能把我逼入死局，兴许我更能坦荡些，因为每一步都是我亲自走过的路。”

“原来我也曾懦弱地幻想过。”殷明光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色剑穗，“好难看啊。”

老道士不解：“小友，不一样的经历，那还是你吗？”

……

宁长歌脸庞变换莫测，边缘渐渐模糊，一会儿是念无咎，一会儿是宁长歌。

他说：“昭昭，该醒了，你睡太久了。”

两个人站在路的两边，这条路越拉越长。

……

“纵使千万般如果，我依旧是我。”

殷明光对老道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