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眼眸,看向念无咎常住的松知院,说起来,这么多年来,除了念无咎病重不肯见他那天,他居然都没有去过他的卧房。
夜晚。
殷明光躺在床上,纯白的月光渗进来,说冷不冷。
少年毫无睡意。
他想了想,拣了件披风倚在窗边,院内的桃花落了一地,被春风卷起,又落下。
春和景明。
他单手托腮,背对月光,回头看屋内。
阿鹤趴在床尾睡得流口水,蓝白色的羽毛随着呼吸翕动,床头挂着一把格纹青铜剑,已然有些褪色。
剑穗依旧红得鲜亮,感受到他的视线,晃了晃。
殷明光忽然生出一分冲动。
他想都没想就把剑握在手里,转身,推开门,独自一人来到松知院。
他才发现这里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也种了一棵桃树。
脚踩在落花上是沙沙的响声,午夜的露水让靴底有些湿滑。
卧房的床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却放着一口青白瓷碗,碗底是风干的药渍。
无人收拾,好似还停留在前几日。
殷明光把披风丢在地上,直接钻进被窝里。
鼻尖氤氲着崖柏的气息,轻苦,像飘在山间的雾。
他好像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想起念无咎问他是不是擦粉的那个晚上。
“我看你也擦了香粉。”殷明光嘟囔,“一把年纪的糟老头还臭美。”
红色剑穗趴在他的枕头上,蹭了蹭他的鼻尖,却只感受到少年平稳的呼吸。
殷明光睡着了。
梦境中,一个撑伞的高大身影穿过青石板向他走来。
景王府门前的石柱渐渐碎裂,华丽的屋檐倒下,地面开出一道裂谷。
远处,禁闭森严的皇宫,寂静的天启城顷刻间化作飞灰。
天地间只余这个小小的房间。
殷明光缓缓睁开眼睛。
男人拿着天机伞,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床头,月光进来,照不出他的影子。
念无咎轻声道:“昭昭,该走了。”
天机伞点着剑穗,后者化作一根红线回到殷明光的手腕上。
“阿九,梦要醒了吗?”殷明光问。
“要醒了。”
一道金色流光自他们脚下升起,像过去在落霞岭时一样,升至天边。
念无咎精准无误地牵起他的手。
男人的手凉得吓人,殷明光觉得自己牵着一个死尸。
还是死了许多年,戾气藏身的那种阴尸。
他低下头,发现掌心已经被冻得青紫,有点儿疼。
但他没拒绝。
天空裂成一块又一块,云层纷纷下坠。殷明光不肯丢下的那柄格纹剑也变成碎片落下。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冻得发僵。
他眨了眨眼,依旧没松手。
-
现世,清澜剑宗。
殷明光消失在东芜海后,戾兽频繁出现在羲洲各地。
江北流带领剑宗弟子镇守南陆,周长老则带着天材地宝前往药王谷,力求让水云宗的太上长老早日苏醒。
金长老如同往日那般给低阶弟子授完课,便回藏经阁打坐。
老人沉入心神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藏经阁大门被人匆忙推开。
老人不悦地伸出神识,却见百里晖不顾往日规矩,御剑飞上藏经阁二楼。
金长老知晓他并非莽撞之徒,皱眉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百里晖神色凝重:“殷明光的魂灯要灭了。”
“什么?”
金长老脸色大变。
老人甚至没去纠结百里晖怎么不叫明光师叔,只急匆匆赶到明灯殿。
二人快速略过外层,直直走向殿内最深处那座小塔。
代表殷明光性命的魂灯在塔尖,恍若风中残烛,几欲消散。
金长老咬牙:“我就说应该直接去东芜海抓他回来,什么上古修士的灵力,拿法器扛一扛就完了,怎么一个个都脑子进了水!”
百里晖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摇摇头,“金长老,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快想办法吧。”
但莫说羲洲和东芜海路途遥远,就说东芜海之广袤,这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人?
金长老急得原地踱步。
过了一会儿,老人肃声道:“我去寻周长老,我与他二人一同以水云宗太上长老为质。”
“你去告诉北流,让他告知水云宗掌门,今日没办法也得吐出办法!”
百里晖张了张嘴。
清澜剑宗向来风气刚正,从未做过这种强盗行为。
金长老知道他在想什么,疲倦道:“明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盼他出人头地,却更想他平平安安。”
“我也没几年可活了,这名声,不要就不要了,之后我会自请退出清澜剑宗的。”
百里晖看着老人苍老的脸庞,最终只得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