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开年,梁犀珀把二房的梁景辉砸进了医院。
梁景辉顶着脑症荡的后遗症,把当天的一切,描述得像惊悚小说。
梁景辉跟梁犀珀同岁,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跑车,堂而皇之地开出来,看梁犀珀打比赛,还好心在看台上开香槟。看到一半,回车上和女伴分食巧克力慕斯。
他很热衷于开豪车泡穷妹的把戏,就这么一小块甜腻绵软的东西,贴了金箔纸,就让对方感动得不能自已。那条皱巴巴的短裙也沾了金粉,梁景辉嫌上手太容易,她又要哭不哭的,怕会坐地起价,索性叫她一起吸气球。女生本来尖细的哭声,变成了小黄人的腔调,让他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有人冷不丁朝他车门踹了一脚。
轰的一声巨响,梁景辉还以为地震了,一抬眼,梁犀珀站在车窗边,半俯着身,拽下四分卫头盔,提在手里。他头发还在滴汗,乱翘着几簇,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窝深处,眼珠里浸着一点冷光。
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的眼神。
梁景辉和他对视时,就一个激灵,大吼着找保镖,可梁犀珀根本不给他机会,盯着他,用头盔一下一下地砸烂了主驾玻璃,还一只脚蹬住车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梁景辉连夺门而逃都做不到,被碎玻璃崩了一脸。
二房杀上门来的时候,梁犀珀只给出了一个解释。
——他报的是我的名字。
在看台上用香槟喷人,驾车狂飙绕场撞护栏,车里乱搞,骗人吸气球……都顶着长房二少的名号。
梁景辉固然不是东西,但梁犀珀依旧被押到了病房前。
因为在砸碎车玻璃后,梁犀珀抓着梁景辉,把他硬生生从车窗拽了出来。
玻璃茬把他浑身划得惨不忍睹,其中一条最深的在大腿边,差点断子绝孙。
这就过头了。
当时梁氏老船王病重,正是继承权大战的关键时刻,谁都铆足了劲要撕下一块肉来。长房一脉不受宠,但梁犀珀的父亲特别注重家风清正,把小辈培养得出类拔萃,本来是渐渐占优的。
梁犀珀却犯了手足相残的大忌。梁景辉躺在病床上,天天骂他神经病、杀人犯,把老船王都惊动了。在二房的强压下,梁犀珀被押去做了个检查。
检查结果对于长房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梁犀珀的父亲当时就下了决断,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先把他送去欧洲封闭治疗。
谁都知道,漫长的治疗过程和监禁无异,梁犀珀的学业将被迫中断,身心上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这似乎是必要的牺牲——
虞照出面了。
她醉心学术,长年在外考察,和丈夫聚少离多,港岛对她而言,不过是偶一落脚的漂萍。
她没有多说,就着手头的项目,申请了东南亚访问,三天内搞定所有手续,带梁犀珀上了飞机。
“你父亲的决定,你怎么想?”
万米高空上,虞照摘下眼镜。和他相似,却更修狭秀丽的眼睛,注视着他。
梁犀珀枕着耳机,摇头,舷窗外丝丝缕缕,披着淡金色芒针的云絮,橘粉色的落日,还有眼前有点陌生的母亲,她一丝不乱的鬓角和瘦削的双颊,都像脱色的圣母壁画像,光影融化,纷纷穿过他,沉向脚下的南海。
他脸上没有表情,身体纹丝不动,心里却烦躁起来。
好像只有一场疯狂的坠落,才能让他得到喘息。
他不觉得自己出了什么大问题,生理上的缺陷一直都在,谁叫梁景辉的恶心激发了它。他心里漆黑而黏稠的一角,被戳破了。但他到底是和二房积怨已久,还是想借此宣泄破坏欲?
“我没有意见。”梁犀珀道,“我不想拖他们的后腿。”
虞照道:“犀珀,这不是什么病,也不是梁家的家族史,只是你有了自己的人生课题。”
人生课题?
梁犀珀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知道冰冷规整的人生,还有字斟句酌的余地。
也不知道,飞机降落后,等待他的,将是怎样连绵无尽的陷阱。
橘粉色的落日背后,蔚为壮观的积雨云里,是横贯数月的季风雨。雨柱成型的一刻,它们是湿滑的苍白色巨蟒,倒灌入雨林中,狂舞且纠缠,将任何一个外来者,卷入腐土深处。
梁犀珀早该警觉的。
一周之后,他第一次踏入了喻琉的家,那是座广府风格很重的老宅子,厚重、空旷,楼道里灰蒙蒙的,空气中酿着很多年的香灰。
会客厅挂着四大幅螺钿条屏,古玩都收在玻璃展柜里,射灯下生人勿近。
梁犀珀第一眼,以为回到了梁氏老宅,一样的衰老、浑浊,但又更多了点阴郁的违和感。
是因为植物?沙发旁的龟背竹,扶梯边林立的散尾葵,都远超过正常尺寸,窗外遮天蔽日的椰子树,让整座老宅,像孤植在雨林腹地,萋萋野草丛生。
桌上能开锡器博物馆,老瓷包锡的高脚碟里,堆满了用玻璃纸包着的酥饼和姜糖,一小朵一小朵,盘金错绿,精丽得骇人,吊灯下,扑闪出一点一点阴阴的火钻光。
后来想起来,那简直像坟堆里冒出来的飞萤。
喻琉招呼同学们下了车,到了会客厅,立刻收获了一片惊叹。
喻琉微抬着下巴,懒洋洋地,让他们随便看看,不时介绍几句。
这么大的宅子,却没什么佣人,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像沉在大缸的最深处,敬畏心油然而生,隔着展柜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