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装傻,也没有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先感谢了李光地的厚爱,然后话锋一转,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本阿哥年幼无知,唯知读书修身、孝亲敬长。翰林院乃朝廷储才之地,诸大人皆国家栋梁,当以经史为重、以社稷为念。本阿哥不敢以私交扰诸大人之清修,亦不愿诸大人因本阿哥而分心。往后,请李大人不必再递帖子。若李大人有学问上的高见,不妨写成文章,呈给皇阿玛御览。皇阿玛圣明,自会赏识。”
这封信写得客气,但意思很坚决:别找我,找皇上。
他把信交给小路子,让送去李光地府上。
小路子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三阿哥,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面子不重要。”胤祉说,“重要的是,他们别再来了。”
小路子不再多言,拿着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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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胤祉去尚书房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胤禛。
胤禛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微微翘着,虽然还是在抿着,但那种紧绷感少了许多。
“三哥,”他快步跟上胤祉,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翰林院的李光地找你了?”
“你听谁说的?”胤祉微微挑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宫里都传遍了。”胤禛说,“有人说李光地在宫门外站了老半天,三哥你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就走了。”
胤祉哭笑不得。明明说了好几句话,怎么传出去就变成了“没正眼看一眼”?
“你别听那些闲话,”他说,“我跟李大人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你?”胤禛皱了皱眉,“我听人说,翰林院好些人都在议论三哥,说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
“说我什么?”
“说你是‘真君子’。”胤禛的声音更低了,“说你不争不抢、品性高洁,是皇子中的清流。”
胤祉沉默了片刻。
“真君子”三个字,听起来是夸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一种危险的夸奖。那些文人嘴上夸他,心里想的却是把他抬到一个高度——一个有道德高度的、有舆论高度的、可以和太子、大阿哥分庭抗礼的高度。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主子,而是一面旗帜。
而胤祉,不想当旗帜。
“四弟,”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胤禛,“你说,一个人要是总被别人夸,是不是件好事?”
胤禛想了想,认真地答:“被人夸,总比被人骂好吧?”
“那得看是谁夸、为什么夸。”胤祉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夸你的人,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那还不如骂你呢。”
胤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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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康熙在上书房召见了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其中就有李光地。
胤祉不在场,但事后听人说,康熙那天的心情很好,夸了李光地几句,说他的文章写得好、学问扎实。李光地跪谢圣恩,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翰林院再没有人给胤祉递过帖子。
那些曾经蠢蠢欲动的文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集体沉默了。
后来胤祉才知道,是太皇太后乌库玛嬷在其中起了作用。老太太听说了翰林院的事,不动声色地让人传了一句话出去:“三阿哥年纪小,学问还浅,诸位大人不必急着‘辅佐’他。等他长大些再说。”
这话说得四两拨千斤。既不伤翰林院的面子,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等他长大些再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空话。什么时候算长大?没有标准。但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试探。
胤祉得知这件事后,特意去了一趟慈宁宫,给太皇太后磕了三个头。
“乌库玛嬷,孙儿给您磕头了。”
太皇太后正在逗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起来起来,磕什么头?哀家又不是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孙儿谢乌库玛嬷。”
“谢什么?”太皇太后放下猫,靠在炕上,慢悠悠地说,“哀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大清的江山。你们这些皇子,一个两个的,都好好的,这江山才能安稳。那些读书人,不好好做学问,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哀家看着就来气。”
胤祉知道太皇太后说的是“为了江山”,但心里明白,老太太是在护着他。
“乌库玛嬷,”他轻声说,“孙儿以后会小心些,不给您添麻烦。”
“你不麻烦。”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这孩子,是哀家见过的皇子中最不麻烦的一个。你麻烦的是那些人,不是你。”
胤祉鼻子一酸,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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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胤祉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树苗是他让人从城外运来的,只有一人高,细细的枝干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他亲手挖坑、培土、浇水,干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胤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有样学样地挖土,挖得满身是泥,却高兴得像过节。
“三哥,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
“得等好几年呢。”
“好几年是几年?”
“你长大那么久。”胤祉比划了一下,“等你长到三哥这么高的时候,它大概就能开花了。”
胤祺仰头看了看胤祉,又看了看那棵小树苗,认真地说:“那我快点长大,这样它就能快点开花了。”
胤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他希望这棵树能活很久,久到他能看见它枝繁叶茂、满树金黄的那一天。
他也希望,那些曾试图接近他的人,能像这棵树一样,安安静静地生长,不要惊动任何人。
翰林院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没有惊动太多人。三阿哥依旧是那个温和的、不争不抢的三阿哥,每日读书、习字、练骑射,偶尔陪弟弟们说说话,偶尔去给长辈们请安。
那些文人投来的橄榄枝,他没有接。
那些涌动的暗流,他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了。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靠近他,有文臣,有武将,有宗室,有外戚。他要把这条线守住——不接任何人的橄榄枝,不欠任何人的情,不给任何人留下“三阿哥是我的人”的错觉。
这很难,但不是做不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种下的桂花树苗,春风拂过,嫩绿的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冲他点头。
“慢慢长,”他轻声说,“不着急。”
身后的夕阳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光芒,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远处传来太监们收拾东西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声鸟鸣,春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胤祉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
小路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三阿哥,您今儿个累了,回去奴才给您打盆热水泡泡手。”
“好。”胤祉笑了笑,“再多打一盆,给五弟也泡泡。你看他那双手,都快成泥猴了。”
胤祺在后面听见了,举起两只沾满泥的小胖手,冲胤祉咧嘴笑:“三哥你看!我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嗯,坑是大,树差点给你埋歪了。”
“没有歪!我扶正了的!”
“你扶的是树干,树根歪了。”
胤祺低头看了看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没想明白树干和树根有什么关系,但依旧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就是没歪!”
胤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跟他争。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暖的剪影。
春风拂过,宫墙内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个刚刚学会拒绝的少年,轻轻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