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不麻烦三哥了,想说不用你操心,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所以干脆不说了。
药煎好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太监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四阿哥,药好了。”
胤禛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了一下。他从小就不爱喝药,每次喝药都跟上刑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捏着鼻子,几口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脸皱成了一团,苦得直咧嘴。
胤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时随手揣的,本来是打算给胤祺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含着,去去苦味。”
胤禛接过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了。
他看着胤祉,忽然问了一句:“三哥,你膝盖好了吗?”
“差不多了。”
“骗人。你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
胤祉被他噎了一下,笑了笑:“那你别说我,你自己烧成这样不也叫太医?咱俩半斤八两。”
胤禛想笑,但一笑就咳嗽,只好憋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样子有点滑稽。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喝下去没过多久,胤禛就开始犯困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胤祉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还烫,但比刚才好像低了一点。他又摸了摸胤禛的脖子和手心,都是热的,但没到灼手的程度了。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胤禛胸口,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胤禛粗重的呼吸。油灯的火苗跳着,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胤祉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吃饭。
下午散学直接过来的,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肚子这时候才想起来抗议,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按住肚子,心想等胤禛睡踏实了再回去吃。
小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声说:“三阿哥,奴才让人从御膳房要了点吃的,您凑合垫垫。”
胤祉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机灵了。他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粥和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
也不挑了,三两口把馒头就着咸菜吃了,粥喝了一半。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让小路子先回去,自己留下守着。小路子不太愿意,说三阿哥您膝盖还有伤呢,怎么能让您守夜。胤祉说没事,你回去吧,明早再来换我。
小路子拗不过他,只好走了。
夜深了。
胤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胤祉给他拉上去。他又翻了个身,这回把被子蹬到了腰下面。胤祉再给他拉上去,把被子边沿压在他身底下,省得他再蹬。
第三次的时候,胤禛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了胤祉一瞬,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胤祉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胤禛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胤祉伸手探了探——出汗了。出汗就好,出汗说明在退烧了。
他拿帕子轻轻给胤禛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又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散散热。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回椅背,腿伸了伸直,膝盖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把伤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姿势别扭地靠着。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灭。屋里越来越暗,只有炭盆里的红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胤祉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窗外打更的梆子声,三声,应该是三更天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着头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先去看胤禛。
胤禛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多了,不像之前那么粗重。额头上的汗又出了一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胤祉伸手探了探——温度降下来了,虽然还有点低烧,但比刚才好太多了。
他给胤禛又擦了擦汗,把被子掖好,然后走到桌前,倒了杯凉水喝。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嗓子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风停了,院子里的落叶也不动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胤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半睁着眼睛,看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哥,你还没走?”
“不走。”
胤禛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小很小:“那你别走了。”
胤祉在床沿坐下来,把他额前的湿头发拨到一边。
“不走了。睡吧。”
胤禛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轻轻地攥住了胤祉的衣角。
他没再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胤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脖子歪着,腰酸背痛。胤禛还睡着,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衣角,缩回了被子里。
进来的是小路子,端着热水和早饭。他看见胤祉那副狼狈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三阿哥,您守了一夜?膝盖该肿了吧?”
胤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果然又肿了一圈,裤子绷得紧紧的。他动了动腿,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疼得他嘶了口气。
“没事。”他撑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小路子赶紧过来扶他:“三阿哥您先回去吧,四阿哥这儿奴才看着。”
胤祉看了看还在睡的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胤禛的额头——不烫了,正常体温。手心也不烫了,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四弟,我回去了。有事让人来找我。”
胤禛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胤祉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清晨的宫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洒扫太监远远地在扫落叶,笤帚刷拉刷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薄薄的晨雾浮在宫墙上方,把琉璃瓦的轮廓晕得模模糊糊的。
他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下就疼一下。小路子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走。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晨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小院子里,四弟正安安稳稳地睡着,被子盖得好好的,不会再蹬掉。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书案上摊着没看完的书,茶盏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膝盖疼得他睡不着,但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太监们打开宫门的动静,吱呀吱呀的,混着早起的鸟叫,叽叽喳喳的。
他心想,今天尚书房怕是要迟到了。
然后又想,迟到就迟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