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光要明白,你要做到。”荣妃的语气重了几分,“你五弟的事,你四弟的事,那是小孩子之间的事,额娘不拦你。但是朝堂上的事,你千万、千万不要沾。那些人,那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胤祉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知道荣妃为什么这么怕——她不是怕自己出事,她怕他出事。她就这一个儿子了,女儿要远嫁蒙古,儿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在这宫里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额娘,”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荣妃的手。
荣妃愣了一下。三阿哥小时候还会拉她的手,长大了就很少了。此刻儿子的手比她的还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心温暖,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握得很紧。
“儿子跟您说几句话,您听好了。”
荣妃怔怔地看着他。
“第一,儿子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胤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阿玛那么多儿子,谁想争谁去争,跟儿子没关系。儿子就想读书、习字、练骑射,陪着额娘,看着弟弟们长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荣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第二,”胤祉握紧了她的手,“儿子不会站任何人的队。太子也好,大哥也好,谁来找儿子,儿子都不接。儿子就是三阿哥,不是太子的人,不是大哥的人,不是任何人的。”
“第三,”他看着荣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子不会让自己出事。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该躲的时候儿子会躲,该藏的时候儿子会藏。儿子不是那种逞能的人。”
荣妃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儿子。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胤祉说,“儿子对天发誓,终生不觊觎储位。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荣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胡说!”她的声音又急又厉,“发什么誓?谁让你发誓了?额娘信你,额娘信你还不行吗?”
胤祉被她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只好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荣妃松开手,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行了行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额娘不要你天打雷劈,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儿子记住了。”
荣妃拿起针线,想继续绣,手还在抖,拿不稳。她索性放下了,靠在炕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你四弟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烧退了,今天好多了。”
“那就好。”荣妃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对他好,他知道感恩就行。别图别的,就图个良心过得去。”
“儿子知道。”
“行了,你回去吧。膝盖记得换药,别沾水。”荣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受伤,自己跟额娘说,别让额娘从别人嘴里听说。”
胤祉笑了笑:“好。”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荣妃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三,额娘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胤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清冷和远处飘来的檀香。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热气压了下去。
小路子在外头等着,看他出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眼睛怎么红了?”
“风迷了眼。”胤祉揉了揉眼睛,“走吧,回去。”
走在宫道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荣妃刚才那些话。她说“不站队,不掺和”,她说“离这些事远一点”,她说“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荣妃说得对。在这座宫里,出头的人死得快。不管是出风头还是出好心,只要你站出来了,就会有人盯着你。他不怕被盯,但他怕荣妃跟着担惊受怕。
他已经让额娘操了太多心了。
回到阿哥所,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天写的几行字——关于四弟生病的,写得乱七八糟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铺了一张新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几个字。
“不争。不站队。保命。保家人。”
写完了觉得太直白,又揉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写。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荣妃说“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时候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四弟攥着他衣角说“那你别走了”时候那把沙哑的嗓子。想起五弟躺在担架上哭着喊“三哥你别走”时候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
这些人,都需要他。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从现代穿来的上班族,前世最大的成就就是全勤奖拿了一年。但他穿到了这里,成了三阿哥,成了荣妃的儿子,成了四弟和五弟的三哥。
他不能辜负这些人。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他们对他好,他得还。
就这么简单。
傍晚的时候,小路子进来说四阿哥那边来人传话了——烧全退了,晚饭喝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馒头。
胤祉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等小路子出去,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宫墙的琉璃瓦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哑哑地叫着。胤祉推开窗,让傍晚的风吹进来,风里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远处人家烧炭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