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没有劝他别哭，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十阿哥从布老虎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胤祉。
“三哥，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
“可是别人都不帮我。”
“别人是别人，三哥是三哥。”
十阿哥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出那只没抱布老虎的手，轻轻拽住了胤祉的衣角。
“三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胤祉低头看着那只小胖手，白白的，肉肉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行。”他站起来，牵起那只手，“走吧，三哥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十阿哥走路还不太稳，加上膝盖磕破了，走得更慢。胤祉也不催他，跟着他的节奏。
走了一会儿，十阿哥忽然开口。
“三哥，你额娘会做布老虎吗？”
胤祉想了想：“她不太会做这些。她做的最好吃的是桂花糕。”
“桂花糕？”十阿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吃吗？”
“好吃。改天三哥给你带几块。”
“真的？”
“真的。”
十阿哥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胤祉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送到住处门口，十阿哥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去。
“三哥，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找我玩？”
“行。不过你得答应三哥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因为别人欺负你就不开心。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三哥呢。”
十阿哥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忍住了。他抱着布老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胤祉挥了挥手。
胤祉也朝他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了九阿哥胤禟。
胤禟今年五岁，是宜妃的儿子，平时跟十阿哥形影不离。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暖帽，脸蛋圆圆的，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
“三哥！三哥！我有事问你！”
胤祉停下脚步：“什么事？”
胤禟爬上旁边的石凳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他先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说：“三哥，你会不会做生意？”
胤祉愣了一下：“做生意？”
“嗯！”胤禟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南边有人做绸缎生意，可赚钱了。我额娘说我太小了，不让我管这些。但我觉得我能行！”
“你怎么突然想到做生意了？”
胤禟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我想赚钱。有钱了就能给十弟买好多好东西。他喜欢什么我就给他买什么，不用等他额娘托人带来。”
胤祉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想给十弟买东西？”
“对啊！他没额娘了嘛，没人给他买好东西。我有额娘，我额娘可疼我了。我拿我额娘给我的银子，给十弟买，不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你额娘要银子给他买？”
胤禟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那是我额娘的银子，不是我赚的。我要自己赚。”
五岁的孩子，说“我要自己赚”的时候那股认真劲儿，让胤祉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打算怎么做生意？”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三哥。三哥你什么都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胤祉靠在石凳上，想了想。
“九弟，三哥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听不听？”
“听！”
“第一，你今年五岁，做生意这件事，至少得再过十年才能碰。你现在连加减乘除都没学利索，怎么算账？”
胤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第二，做生意不是你有银子就能赚钱的。有人亏得裤衩都不剩。你亏了不要紧，你额娘的银子亏了，她心疼不心疼？”
胤禟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不少。
“第三，”胤祉放柔了声音，“你想给十弟买东西，这个心是好的。但你现在不用急着赚钱。你多陪陪他，跟他玩，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你帮着他——这些比银子金贵。”
胤禟低着头，小手指在石凳上画圈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三哥，你说的对。可是我还是想赚钱。”
胤祉看着他那双固执的眼睛，叹了口气。
“那这样。你先学好功课，把书读好了，把账算明白了。等你再大几岁，三哥教你一些做生意的门道。但只是教你道理，不帮你出银子，也不帮你找门路。你自己的事，自己办。”
胤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前提是——功课不能落下。你要是功课不好，什么都别想。”
“我功课好着呢！阿克敦师傅今天还夸我满语进步了！”
“那行。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下来了，三哥就教你。”
“拉钩！”
胤祉伸出手，跟胤禟的小指头勾在一起。胤禟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才松开。
他从石凳上跳下来，高高兴兴地跑了。跑到拐角又探回头来：“三哥，你别告诉别人啊！这是咱俩的秘密！”
“知道了。”
胤禟跑远了。胤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大阿哥罚小太监，他转身走了。十阿哥被欺负，他冲上去了。九阿哥要做生意，他提点了几句，没深聊。
该沾的沾了，不该沾的没沾。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里，胤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三哥，御膳房做了栗子糕，我给你带了一份。”
“坐下吧。”
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胤祉。他打量了一眼，忽然问：“三哥，你是不是又去帮十弟了？”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衣服上有灰，膝盖那儿还有土印子。”胤禛指了指，“你肯定是蹲下来弄的。”
这孩子，眼睛太尖了。
“十弟又被人欺负了？”
“嗯。”
“又是那个富尔丹？”
“嗯。”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哥，你总不能每次都正好赶上。万一哪天你没赶上呢？”
“那就尽量赶上。”
“可是——”
“四弟，”胤祉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三哥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搭进去。能管的管，管不了的也没办法。但十弟那个事，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要是假装没看见，回去睡不着。”
胤禛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把食盒打开，拿出一块栗子糕，递给胤祉。
“三哥，吃糕。”
胤祉接过来，咬了一口。糕是温的，软糯香甜。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人一块栗子糕，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黑透了，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安安稳稳地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