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羡慕,换不来太子头上那顶沉重的冠冕。
他转身往回走。御花园的石子小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慢。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阿哥所,他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了。太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她是不是也在害怕?”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过自己要娶一个没见过的人,没想过那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昭宁会害怕吗?她那么大大咧咧的性子,骑马摔了都不哭,大概不会怕。但万一她怕呢?
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昭宁:今日在御花园陪太子坐了半日。他说,他要娶的那个人,大概也会害怕。我想了想,你赐婚给我的时候,你怕不怕?你那时候才九岁,大概不知道怕。现在你十一了,要是怕了,就跟我说。我没办法让你不怕,但至少我知道你怕。”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直白了,像在审犯人。他又加了一行:“我种的枣核还没发芽,大概要等到春天。你骑马别摔了,摔了也别忍着,哭出来好受些。”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画了一棵麦苗——他已经画得很熟练了,麦苗的叶子不会画成韭菜了。麦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马上,马画得像只狗,但能看出来是马。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画,笑了:“三阿哥,您这马画得越来越像狗了。”
“狗就狗。送去。”
小路子笑着跑了。
第二天,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花瓣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半。她看见胤祉进来,放下针线,招手让他坐下。
“小三,你最近见过太子?”
“见过。在御花园,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坐了一会儿。”
荣妃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拿起针线继续绣,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来。
“太子大婚的事,定了。瓜尔佳家的,石文炳的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你皇阿玛挑了很久,才挑中这一家。门第不高不低,人也稳重。”
胤祉点了点头。
“小三,你以后离太子远一点。”荣妃忽然说。
胤祉抬起头,看着母亲。
荣妃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绣,针脚还是那么细密,但手指微微发颤。
“额娘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事惹你。”她说,“太子的事,朝堂上的事,你沾上了就脱不了身。你是三阿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荣妃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十三了,不小了。有些事,额娘不说你也懂。额娘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
胤祉握住荣妃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指尖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额娘,儿子不会的。”
荣妃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抽回手,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
“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荣妃在身后说了一句:“小三,你那个董鄂家的丫头,过年的时候进宫来请安,额娘帮你看看。”
胤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出了永和宫,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股子腥甜的味道,混着泥土化冻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
他往阿哥所走,路过四阿哥的院子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四弟大概在看书,不打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路子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酱牛肉。胤祉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他又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
“三阿哥,您怎么了?心情不好?”小路子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那您怎么不爱说话?”
胤祉放下馒头,看着小路子。小路子被他看得有点慌,往后退了半步。
“小路子,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指婚给一个没见过的人,她会怕吗?”
小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阿哥,您说的是昭宁格格吧?”
胤祉没承认也没否认,拿起馒头继续吃。
“奴才觉得,会怕。”小路子认真地说,“别说姑娘家了,就是奴才,要是有个人说‘你以后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奴才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奴才也得怕。”
胤祉嚼着馒头,想了想,觉得小路子说得有道理。
“那要是那个人不怕呢?”他问。
“不怕就是心大。”小路子说,“心大的人,不怕也是正常的。”
胤祉忍不住笑了一下。心大。昭宁大概就是心大那种人。骑马摔了不哭,被指婚了大概也不怕。她大概会“哦”一声,然后继续去爬树。
他吃完晚饭,把碗碟推开,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又给昭宁写了一封信,这回只有一句话:
“不用怕。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会对你好的。”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肉麻了,揉成一团扔了。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枣核还没发芽。春天快来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这回信封上什么都没画,只写了四个字——昭宁亲启。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
小路子接过信,这回没笑,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跑了。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西墙后面,灯笼还没点,屋里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像一幅墨色的剪纸,枝头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老槐树底下那块地平平的,看不出下面埋了一颗枣核。但他知道它在。在泥土下面,黑暗之中,那颗小小的种子正静静地等着。等着地温升上来,等着春雨落下来,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早起去尚书房。太子的婚事,朝堂上的纷争,荣妃的担忧,四弟的沉默,昭宁的信——这些事,明天再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