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下意识看向陈肃。
陈肃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属于苏沉式的客气专业的微笑。
在旁人眼里,这位苏教授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只有程焕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藏着属于陈肃的狠戾与冰冷。
她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告诉自己不能冲动,这里没人会信她,只有那种孤身面对巨兽般的绝望,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
会议结束已近傍晚。
程焕在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一辆黑色迈巴赫车旁,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转身挂断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与她撞个正着。
程焕脚步没停,视线却飞快掠过车内。
驾驶座是个穿黑色冲锋衣,戴鸭舌帽的陌生男人,后排似乎还有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陈肃收起手机,没有立刻上车,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锁在她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程焕在经过他车头时,脚步停住了。
她走回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几秒无声的对峙后,程焕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肃,你真是好本事。”
陈肃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程小姐,我是不是和你认识的那位……长得很像?”
“这里没别人了,别演了。”
“我实在不明白程小姐在说什么。”
他语气无奈,像在应付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程焕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把瑞士军刀,刀刃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你的旧物,还记得吧?”
陈肃的目光落在刀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物归原主。”程焕把刀递过去。
陈肃扯了下嘴角,没接:“别开玩笑了。”
“你以前玩刀很厉害,”程焕不退反进,手指一动,弹出最长的刀片,“当了教授手艺该没丢吧?”
话音未落,刀尖已带着风声,直刺他面门。
陈肃反应快得惊人,侧身避过,刀刃擦着他颈侧掠过。
程焕手腕一翻,第二刀横划向他咽喉,动作狠厉,全是搏命的招式,陈肃急速后撤一步,眼神飞快扫过四周。
没有监控探头,但对面停着的几辆车可能有行车记录仪。不能再让她闹下去。
他看准她收势的间隙,猛地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反拧。
另一只手顺势抵住她肩胛,将人狠狠压在了冰冷的车门上。
“砰”一声闷响,车里的两个人全身一颤,双双看向车外,显然吓了一跳。
陈肃低下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程焕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眸中瞬间起了一层雾,那种劫后重生的庆幸和恨之入骨的复杂情绪紧紧将她摄住,如果他们不是对立的立场该有多好。
他脸上那种温润学者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涌动着深沉的暗色,声音压得极低,“程焕,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程焕动弹不得,仰起脸几乎贴着他的下巴,轻声一笑:“你肯承认了。”
“那又如何?”
陈肃低头看着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程焕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曾经有过无数次命悬一刻的对视。
陈肃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外套内袋微微鼓起的轮廓上,了然地勾了勾唇:“我知道你在录音。”
他空着的那只手探入她外套内袋,果然摸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他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按下删除键,然后塞回她手里,动作近乎轻柔。
“我没自信挑战所有权威,对付你绰绰有余。”
程焕一把抓回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会一直盯着你,除非你不在我眼皮底下做坏事。”
陈肃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再撩起眼皮看她时,眼神已恢复平淡,“程小姐,自便。”
*
黑色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开车的是刀仔,也是陈肃最得力的心腹,从去帕邦执行任务就秘密跟着他,从未暴露过。
是他把程青为和韩之章的尸体更换掉,用超高的易容水平,一手制造了夫妇俩的假死现场。
后来,许烁利用电脑技术制作假死视频,直接骗过了所有人,夫妻俩早就已经被陈肃转移了。
后排坐着的女人是云意,和一年前那个白瘦的女孩判若两人,如今是健康的小麦肤色,美式休闲打扮。
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让程焕即便看到她,也未必能立刻认出。
“你不怕她真杀了你?”
云意眨眨眼,从后视镜里观察陈肃表情。
陈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杀不了我。”
“未必哦。”云意刻意提了提音量。
陈肃没睁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云松寒逃到美国后,一直和云意一起生活,有一天,云意忽然得知,原来她的母亲还活着,生了她后,最后弃她而去。
她母亲并非自愿嫁给云松寒,以前她恨母亲无情,现在她恨父亲无德。
后来她又开始原谅父亲,在极致摇摆的思想中,选择了离开父亲,只身一人回国,云松寒提出让她来协助陈肃完成任务,重振宗元集团。
她顺水推舟就来了,云意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从来没有来过北城,她的母亲也在这里,她想来看看。
“刀仔,”陈肃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盯好程焕。”
“明白。”刀仔简练地应道。
陈肃担心程焕。
怕她伤害自己,是怕她太执拗,跑得太快,在他还没理清线索之前,就撞上那张严密黑暗的网。
那个藏在国内的眼线,在各个角落盯着他们,也许就在程焕身边,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对方至今未对他直接下达过指令,之前所有联系,都经过身边的人通过变声处理通知。
这种极致的谨慎,说明对方仍在考验他,也说明对方的力量和警惕性,远超预估水平。
陈肃必须更小心,也要尽早拿出成绩,取得对方信任。
*
另一边,程焕回到家。
门口脚垫边缘,一块她早上出门时故意放在那里的苏打饼干碎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瑞士军刀弹出刀刃,反手握住,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屋里很静。
她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的全家福照片框角度偏了几度,书架上几本书的次序乱了。
她慢慢走向卧室,推开房门,唯一有价值的笔记本电脑安然放在桌上,但她知道里面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
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此刻屋内无人,她才缓缓松了紧绷的神经,打开手机查看家庭监控APP,发现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的记录,是一片空白。
有人来过了。
不是寻常小偷,是冲着可能存在的证据线索来的。
她决定再买两套针孔摄像头,偷偷装在隐秘的角落,藏在更意想不到的角落,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人的脸猛地撞进她脑海。
还有周景阔,那个在帕邦曾与她有过短暂交集,后来调回国内的刑警。
他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极少数亲眼见过陈肃,并且知道陈肃与金宗臣集团关系的人,他可以证明陈肃的身份,或者他至少能成为另一个突破口。
程焕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周景阔的名字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绝境中看到裂缝的激动与不确定。
她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听着漫长的等待音,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今晚,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