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黄石溪,层叠山峦被染成沉郁黛色,林间残阳漏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满地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上,映出一片刺目的暗红。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散不去的血腥气,绕着青石古道盘旋不散,方才那场屠戮留下的死寂,沉甸甸压在山野之间,令人心神俱寒。
六十余口赴任人马尽数殒命,男丁无一幸存,荒草间横七竖八躺倒的尸首,被渐沉的暮色掩去大半轮廓,只余下凌乱的衣袂、断裂的兵器与散落的书卷玉佩,无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门惨祸。王啸山立在道心之地,周身煞气渐渐收敛,褪去了方才持刀杀伐的悍匪戾气,多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与缜密。
他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方吏部官凭,纸页微凉,朱红官印烙印深刻,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郭世纯的姓名、年岁、籍贯与身形样貌。清初官制简陋,官员上任仅凭一纸官凭,无画像对照,无影像核验,只凭身形年岁大致相仿,便可蒙混过关。而这一点,恰好成了他逆天改命的最大依仗。
王啸山年方三十二,身形挺拔匀称,常年山野跋涉却不粗莽,肩宽腰窄,骨架端正;而殒命的郭世纯年届四十,虽是文弱书生,却也是中等身材,身形清瘦,二人高矮相仿、体态相近,只差几分容貌年岁的细微差别,稍加修饰遮掩,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他转头看向一旁伫立的柳婉凝。此刻的柳婉凝面色惨白如纸,泪痕纵横,衣衫被血污浸染,紧紧抱着怀中幼子郭承佑,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亲眼目睹满门被屠,丈夫惨死,自己与孩儿沦为人质,巨大的悲恸与屈辱早已将她击溃,却为了护住郭家唯一血脉,只能强忍泪意,将滔天恨意死死藏于心底,一言不发,如同风中飘零的孤荷,柔弱又透着骨子里的刚烈。
王啸山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淡淡移开。他知晓这女子心中恨彻骨髓,也明白往后路途,这对母子既是他冒名上任的最好佐证,亦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之路。他不再分心多想,转头对着赵虎、周狼一众心腹沉声吩咐。
“尔等速速动手,分作三处行事。”王啸山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号令气度,“一拨人清理古道,掩埋尸首,掩平血迹,不许留下半点厮杀痕迹;一拨人整顿车马行囊,将郭家公私物件分门归类,凡带私人印记、宗族标识之物,尽数焚毁深埋,不留破绽;余下之人守住山道两头,拦截过往山民路人,暂且封锁通路,待我们整装完毕再放行。行事务必隐秘利落,半点风声都不许外泄。”
一众匪众早已对王啸山死心塌地,知晓此事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不敢有丝毫怠慢,齐齐躬身领命,立刻分头行动。山林间顿时响起轻缓却利落的动静,抬尸的、覆土的、整理车马的、把守路口的,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往日山林草寇的散漫鲁莽。
王啸山独自迈步,走向路旁那辆郭世纯专属的雕花马车。马车在混战中略有磕碰,却依旧完好,车厢宽敞雅致,内里铺着锦缎软垫,摆放着精致箱笼,皆是郭世纯赴任所携之物。他抬手掀开青布车帘,弯腰步入车厢,反手放下帘幕,将外面的血腥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绸缎清香,与外面浓重的血腥气息格格不入。正中一只紫檀木衣箱格外醒目,锁扣精致,封存完好,里面盛放着郭世纯全套知府官服与仪仗配饰。康熙三年,知府为从四品文官,制式青绸补服,胸前绣云雁纹样,配乌纱官帽、素白玉带、云纹朝靴,面料考究,针脚细密,乃是朝廷制式的正经命官行头。
王啸山打开衣箱,目光落在那套崭新的官服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他年少寒窗,苦读诗书,也曾怀揣金榜题名、为官济世的初心,本想凭才学步入仕途,为民伸冤。却不料世道昏暗,豪强勾结污吏,只因他替乡邻出头鸣不平,便被无端革去秀才功名,断了仕途希望,被逼无奈才落草山林,沦为劫道求生的匪寇。
命运荒唐至此,兜兜转转,他没能凭科举穿上这身官服,却在一场血色屠戮之后,以这般悖逆天道的方式,触碰到了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功名衣冠。
轻叹一声,王啸山压下心底感慨,不再迟疑。他褪去身上沾染血污的粗布短衫,换上箱中洁净的素色中衣长裤,料子柔软贴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端正。随后伸手取出青色补服,轻轻抖开,缓缓披上身。
衣袖长短合度,腰身松紧相宜,肩线贴合身形,仿佛是为他量身裁制一般。他抬手整理衣襟,抚平褶皱,再系上素白玉带,玉带勒住腰腹,更显身姿挺拔,气度端凝。继而换上白袜与黑面厚底朝靴,脚步落地沉稳厚重,自带几分官者威仪。
最后,他拿起那顶乌纱帽,端正戴在头顶,微调帽翅位置,遮住额前些许散乱发丝。穿戴完毕,他转身看向车厢壁挂着的一面青铜古镜。
铜镜光影虽不算明晰,却足以照清全貌。镜中人身着青绸官服,云雁补子端庄大气,乌纱罩顶,玉带束腰,面容方正,眉眼沉敛,神色肃穆不怒自威。往日山林间的桀骜匪气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文人官员的沉稳内敛、清正威严。身形、体态、衣着、气度,无一不与新科进士池州知府郭世纯别无二致。
王啸山微微一怔,连自己都心生恍惚。若是不知底细,任谁见了,都会认定这便是正经科举出身、奉旨赴任的郭知府,谁也不会联想到,这副官袍之下,竟是一个杀人越货、啸聚山林的匪首。
他对着铜镜,缓缓调整神情,收敛眼底锋芒,模仿文官温润持重的仪态,抬手捋了捋唇边须发。他年岁比郭世纯略轻几分,便刻意放缓神色,添几分老成持重;又借着鬓角乱发稍作遮掩,模糊面部细微轮廓,刚好弥补年岁容貌的些许差异。一番简单修饰,更是浑然天成,毫无半分违和破绽。
确认仪容举止再无疏漏,王啸山这才俯身,将箱中的吏部官凭、知府印信、赴任文书、公文卷宗一一取出。他仔细翻看核验,确认官印完好、文书齐备,而后小心翼翼贴身收好,放入内衫暗袋之中。这些物件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冒充知府的唯一凭据,半点都不能有闪失。
收好信物,他迈步掀帘走下马车。
此刻的黄石溪古道,已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满地尸身被悉数移入深山沟壑,以乱石厚土掩埋;路面血渍被黄土草木层层遮盖,再也看不出半点厮杀痕迹;散落的杂物尽数收拾妥当,车马重新规整排列,恢复了官员赴任队伍的整齐模样。
一众匪众也已停下手中活计,齐齐立在道旁等候。当众人看见缓步走来的王啸山时,皆是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震惊错愕,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平日里看惯了首领布衣短打、持刀跨马的江湖模样,此刻见他身着官袍、头戴乌纱,气度雍容,威仪凛然,周身散发着朝廷命官的沉稳气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那一身青衫官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别扭,反倒比许多寒窗腐儒更有风骨、更有气场。众人心中暗自惊叹,也彻底放下了几分担忧——就凭这番扮相,怕是池州府衙官吏,也绝看不出半点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