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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卷·第27章·不念旧情,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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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悄歇,晨光破雾,遍洒池州大地。

秋浦河水粼粼东流,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洗尽了昨夜后花园暗藏的血腥与沉寂。池州府衙一如往日,在晨钟的余音中苏醒,朱门巍峨,檐角生辉。往来衙役奔走有序,执牌、备卷、扫庭、候差,各司其职,一派清平肃穆的官家气象。

无人知晓,不过数个时辰之前,就在这座万民称颂的青天府邸深处,一抔黄土掩去了一介书生的踪迹,一场无声杀戮,被彻底封藏在繁茂草木之下。

王啸山晨起如常。

梳洗完毕,他身着月白常服立于庭院之中,抬手舒展身形,面色淡然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昨夜杀伐的沉郁与挣扎。历经黄石溪血洗、夺官冒任、数次隐秘灭口,他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白日为官、暗夜决断,善恶两极的拉扯,早已让他学会将所有阴翳与血腥尽数藏于心底,只把清正从容的知府模样,毫无破绽地展露在世人眼前。

赵虎悄然现身院角,借着修剪花枝的动作掩护,低声复命:“大哥,昨夜痕迹尽数稳固,花圃荒草已重新遮掩,无人靠近。西跨院客舍已全数清理,苏文彦的笔墨、行囊、衣物,尽数焚烧销毁,灰烬抛入秋浦河急流之中,半点无存。府中仆役杂役,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一夜善后,滴水不漏。

自苏文彦身死埋骨之后,他们便抹去了此人在池州府衙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世间仿佛从未来过一位千里投奔的寒门书生,所有过往、所有踪迹,尽数湮灭于无形。

王啸山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水:“做得干净,往后不必再提此人。”

一句吩咐,便是彻底的盖棺定论。从此,苏文彦的生死踪迹,再与池州府衙、与“郭世纯”毫无瓜葛。

可王啸山心中清楚,人命在世,浮沉有迹。苏文彦并非无根无萍的孤家寡人,他有家有室,有亲有邻,千里远赴池州投奔同窗,乡邻皆知,家人皆盼,绝非凭空消失便能彻底了结。

纸终究包不住火,痕迹可消,人心难瞒。等待他的,必将是接踵而至的风波。

果不其然,不过三五日光景,池州城内,隐隐便有细碎流言悄然滋生。

苏文彦乃是皖北庐州人士,寒窗苦读半生,虽未入仕,却在乡中颇有文名。此番辞别妻儿老母,远赴池州投奔同年挚友郭世纯,临行之前,曾遍告乡邻亲友,言明故人显贵,此番前往,必得提携,日后或可立足仕途,光耀门庭。

乡邻亲友皆殷殷期盼,盼他得遇良机、衣锦还乡。

初时,苏家家人日日盼信,只当池州路途遥远,府衙公务繁忙,书信迟滞。可一连半月过去,音信全无,鸿雁无踪,别说归家身影,就连只言片语的家书都未曾传回庐州半分。

老母倚门垂泪,妻儿日日守望,苏家亲友心中渐渐生出不安。起初只是私下揣测,或是路途耽搁,或是公务缠身,可日复一日,杳无踪迹,所有侥幸尽数落空,不安与疑虑,如同藤蔓一般悄然滋生、蔓延。

庐州距池州不过数百里,乡中常有往来行商、赶考书生、奔走脚夫。苏家亲友四处托人打探,但凡途经池州者,皆细细问询,却无一人见过苏文彦的踪迹。

有人道,未曾听闻庐州苏姓书生入府衙投奔;有人言,池州知府郭大人勤政爱民,日日忙于公务,甚少接见闲散宾客;更有往来旅人直言,近月池州府衙并无外来文人客长留。

层层打探,次次落空,最后的一丝期盼,彻底消散无踪。

恐慌与怨怼,开始在苏家亲友心中堆积,也顺着往来人流,悄然传入池州地界。

最初的流言,细碎微弱,只在市井茶肆、行商走卒之间悄然流转。

“听闻庐州有位苏书生,与郭知府是年少同窗,千里来投,如今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好好的读书人,远赴他乡投奔挚友,怎会凭空消失?实在蹊跷。”

“郭大人如今身居知府高位,手握一方权柄,怕是早已忘了旧日同窗情分。”

流言初生,尚带着几分揣测与惋惜,无人敢妄议当朝知府,只敢私下低声议论。

可流言这东西,从来都是乘风而起,越传越盛。

不过数日,细碎的闲谈便发酵变质,从最初的惋惜揣测,变成了刻薄的非议与诟病。

世人向来如此,偏爱捕风捉影,更爱揣测权贵冷暖。寻常人一朝登顶高位,昔日情谊便成了世人最易诟病的软肋。

越来越多的说法,开始在池州城乡遍地蔓延。

有人说,郭世纯一朝金榜题名,身居四品知府,眼界高远,早已瞧不上乡野寒门的旧同窗。苏文彦千里投奔,所求差事微薄,所求情谊廉价,显贵知府不屑理会,索性闭门不见,将旧日同窗冷落府外,任由其流落他乡。

有人言之更甚,直言郭知府如今名利加身、心性大变,贪慕权贵、薄情寡义,早已失了读书人的本心。年少同窗、患难情谊,在高官厚禄面前,一文不值。昔日同窗共读、抵足而眠的情分,终究抵不过官场浮华。

更有市井闲人添油加醋,胡乱揣测:苏文彦定是被郭知府冷漠劝退,满心失意、悲愤交加,或是落魄游荡他乡,或是羞愧折返故里,故而杳无音信。

流言蜚语,层层叠加,绘声绘色,真假难辨。

短短十日,“郭世纯当官忘本、薄情寡义、不念旧情”的说法,便彻底传遍了整座池州城,甚至顺着官道,蔓延至周边州县。

昔日人人称颂、体恤万民、刚正无私的池州青天,第一次在市井民间,生出了些许负面非议。

府衙之内,僚属吏役自然也听闻了满城流言。

一众官吏衙役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揣测,却无一人敢当众议论。王啸山如今在池州威望极盛,治政严明、手段凌厉,上得巡抚嘉奖,下得百姓拥戴,无人敢轻易置喙知府品行是非。

可私下里,府衙上下,人人心中都存了一丝疑虑。

众人皆知,新知府勤政爱民、心胸豁达,对待下属宽厚体恤,对待百姓仁慈包容,就连邻府受灾,都能慷慨解囊、不计得失,这般心怀大义之人,怎会对年少同窗如此冷漠薄情?

疑惑萦绕众人心间,无人参透内里玄机,只当是官场磨砺,让这位青年知府多了几分权贵矜持,少了几分年少温情。

柳婉凝身居内院,足不出户,日日被仆役看守监视,却也终究听闻了满城流言。

数日之间,她静坐闺房,听侍女私下闲谈外界非议,心中五味杂陈,爱恨纠葛愈发浓烈复杂。

她身为郭家主母,亲眼目睹黄石溪六十余口惨遭屠戮,亲眼看见王啸山夺凭冒官、血染前程,深知苏文彦根本不是被冷漠劝退、落魄离乡,而是长眠于府衙后花园的黄土之下,成了这场惊天骗局的无辜亡魂。

她心中藏着血海深仇,日夜铭记灭门之痛,恨王啸山凶狠屠戮、窃居官位、草菅人命。可看着满城非议、人人诟病其薄情寡义,看着他独自背负所有污名,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懂得他的隐忍狠绝,心中又生出无尽的复杂。

她清楚,这满城流言,桩桩件件皆是误解,可每一句误解,都是血色真相的遮羞布。

这个杀她夫君、灭她满门的匪首,一边双手染血、隐秘灭口,一边躬身为民、造福池州;一边背负无情薄情的骂名,一边默默守护一方太平。

善恶黑白,正邪对错,在她心中彻底搅成一团乱麻,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流言愈演愈烈,很快便彻底摆到了王啸山的眼前。

这日午后,王啸山处理完积压公务,独坐二堂小憩。赵虎躬身入内,低声禀报了满城流言的走势,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与担忧。

“大哥,如今池州城乡尽是闲话,皆言大人显贵忘本、薄情寡义、不念旧情。不少僚属私下揣测,市井百姓议论纷纷,虽是闲言碎语,却也有损大人清名。属下可否派人暗中压制,驱散流言,杜绝非议?”

在赵虎一众兄弟眼中,王啸山一心为民、大公无私,倾尽心力守护池州百姓,护得一方安宁太平,岂能被这无端流言污了青天盛名?

然而,王啸山听闻之后,并无半分恼怒,神色依旧淡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

他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茶汤微凉,恰似他此刻心境。

他心中通透,这场流言,看似是祸,实则是天大的机缘,是掩盖所有秘密最好的外衣。

苏文彦凭空消失,本就是最大的隐患。时日一久,苏家必定持续追查,官府迟早会介入寻访,一旦深挖,难免会露出蛛丝马迹,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可如今,满城皆知他“郭世纯”薄情寡义、显贵忘本。所有人都会默认,苏文彦的消失,不过是被旧日同窗冷漠冷落、拒之门外,失意飘零所致。

世人只会叹一句官场凉薄、人心易变,绝不会联想到杀人灭口、埋骨后花园的惊天秘事。

这满城非议,恰是最好的护身符,能彻底掩去所有血腥痕迹,堵上所有追查之路。

压制流言,便是欲盖弥彰;顺势而为,方能万事无忧。

“不必压制。”王啸山放下茶盏,语气从容笃定,“流言甚好,无需辩驳,无需澄清。”

赵虎一愣,满脸不解:“大哥?任由流言蔓延,岂不是白白污了大人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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