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河水波温婉,缓缓流过池州地界。两岸田畴平整,阡陌交通,入秋后的池州府,早已褪去了往年的荒芜与破败,换上了一副丰饶安定的新颜。
自王啸山入主池州半载有余,整吏治、扫黑恶、轻赋税、兴水利、开义学,一桩桩一件件,皆如钉钉子般落地生根。境内恶霸远遁,胥吏安分守己,昔日流离失所的流民如今皆已归田复业,乡野村落间童声琅琅,市井街巷里熙攘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那位“郭青天”的恩德,自发捐资在府衙街口立起的功德碑前,香火朝夕不断。如今的池州,俨然成了江南诸府中独一份的清净乐土,太平盛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方安隅,终究难遮四海灾厄。
康熙三年入秋以来,皖南沿江一带仿佛被苍天遗忘,连遭暴雨侵袭。那连绵秋雨昼夜不歇,足足下了二十余日,直下得江河暴涨、山洪频发,多处年久失修的堤堰轰然溃塌。良田顷刻间沦为泽国,屋舍随波逐流,灾情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数县。
毗邻池州的太平府首当其冲。境内河湖泛滥,乡野尽成汪洋,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灾情之惨烈,实乃数十年所未见。
太平府知府周秉文,为人中庸,素来循规蹈矩、畏首畏尾。面对这数十年难遇的特大水患,他早已束手无策。府库存粮寥寥无几,库银更是捉襟见肘,既无力修缮溃堤,亦无粮银赈济灾民。眼见境内饿殍渐生、流民四起,恐生民变,周秉文焦灼万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修书一封,遣快马差官星夜赶赴池州府衙,登门求援。
这日午后,池州府衙公事刚毕。王啸山批阅完当日卷宗,正倚在公案旁稍作歇息。窗外秋风穿廊,吹散了案头墨香,也送来几分秋日清爽。近半年躬身治池,他日日勤政不怠,白日升堂断案、巡查民情,夜晚伏案理政、规划民生。虽身居高位、坐拥一府权柄,他却从未有过半分奢靡享乐,反倒比昔日落草山林时更为操劳。
心腹赵虎侍立在侧,见他眉宇间略带倦色,不由得心疼,轻声劝道:“大哥,今日公务已然了结。连日操劳,您且回内院歇息片刻吧,府中诸事皆已稳妥,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王啸山微微颔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望向窗外安宁市井,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亦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怅然。
他本是落草匪寇,身负满门血债,顶着旁人的功名身份苟活于世,日夜活在伪装与惶恐之中。可这半年来,池州百姓的淳朴赤诚、山野乡野的烟火人间,让他那颗常年浸在刀光血影里、早已坚硬冷硬的心,渐渐生出了温热。他从不是什么天生清官,所求之初,不过是借官位蛰伏,攒足银两便脱身远遁、归隐山林。可日复一日扎根民间、亲见百姓疾苦、亲历乱世民生之难,那点私心杂念,早已被万家烟火、百姓恩德悄悄撼动。
正思忖间,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差役通传打破了宁静:“启禀知府大人,太平府差官持公文登门,求见大人,有紧急公事相求!”
王啸山敛去心绪,坐直身形,沉声道:“传!”
不多时,一名满身风尘、衣衫潮湿的公差快步走入大堂。他脚底泥泞,神色焦灼悲戚,躬身行礼道:“卑职太平府衙差役,叩见郭大人!我府境内暴雨成灾,江河泛滥,堤塌田毁,数万灾民无家可归、断粮多日。府库空虚、无粮无银赈灾。周知府素闻郭大人爱民如子、急公好义,恳请池州府援手相助,解太平府万民倒悬之苦!”
言罢,他双手将那份沉甸甸的灾情公文高高呈上。
衙役接过公文,递至王啸山案前。他展开细读,只见纸上字字惨烈,详述太平府连日水患之状:七乡二十八村被淹,千余民房倾塌,秋收稻谷尽数泡水腐烂,数万灾民流离山野,缺衣少食,每日皆有老弱饥寒离世,更有山洪冲垮村落,死伤无数。公文末尾,字字恳切,只求池州暂借粮米千石、纹银数千,以解燃眉之急。
通篇读罢,王啸山面色骤然沉凝,眉宇间满是肃穆悲悯。
同属江南皖地,山水相连、百姓同源。池州数月前尚受旱灾侵扰,他深知天灾之下,百姓流离失所、求生无门的苦楚。乱世小民,命如草芥,逢灾受难,最是凄凉。
未作片刻迟疑,王啸山当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江南唇齿相依,万民皆是朝廷子民。太平受灾,池州岂能坐视不理!即刻回禀周知府,池州愿倾力相助,赈济灾民!”
那太平府差官闻言,如遇甘霖,当即跪地叩谢,热泪纵横:“多谢郭大人!大人仁心厚德,太平万民感念不尽!”
待差官退下领赏,大堂之内,原本肃穆的气氛陡然一变。赵虎当即跨步上前,面露急色,连连劝谏:“大哥!万万不可!此事需三思啊!”
王啸山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何出此言?百姓遭灾受难,施救乃是本分,有何不妥?”
赵虎满脸忧虑,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恳切:“大哥,您忘了我们的初衷吗!我们冒名居此知府之位,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只为安稳攒够十万两纹银,届时带着柳夫人与公子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如今池州府库好不容易积攒八万余两税银、数千石官粮,距离十万两的目标仅剩一步之遥。这些钱粮,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唯一的生机!
太平府水患深重,绝非小数钱粮能够救济。一旦调拨粮银,府库积蓄必将大损,我们数月苦心积攒,尽数付诸东流。再者,邻府灾情,本非池州职责,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无人能指责分毫!
更要紧的是,官场人心叵测!大哥您如今声名太盛,早已引得周遭府衙暗中侧目、心生忌惮。此番骤然倾力相助邻府,太过出风头,极易招致上司猜忌、同僚嫉妒。万一被人盯上,严查府库钱粮往来,查出我们拖延解银、私囤库银的破绽,届时身份败露,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为今之计,只求自保隐忍、安稳收官,万万不可再行张扬善举、横生枝节啊!”
赵虎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句句都是肺腑忠言。
跟随王啸山落草多年,他深知自家大哥本性仁善、心怀苍生,最见不得百姓受苦。可他们终究是匪寇冒官,身带滔天血债,根基是假、身份是虚,半点错处都容不得,半分风头都不能出。安稳蛰伏、悄无声息脱身,才是唯一的生路。
大堂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文卷簌簌作响。王啸山端坐知府正位,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案桌,神色深沉难辨,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绪。
赵虎所言,字字戳中要害,句句都是最清醒、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八万两库银、数千石官粮,是他夜夜隐忍、步步谨慎换来的退路,是他日后归隐山林、安稳余生的全部依仗。只要再隐忍些许时日,凑足十万两,便可放下这一身虚假官袍、卸下满身枷锁,带着无辜的柳婉凝母子,远离朝堂纷争、人间恩怨,从此隐于山野,不问世事、安度余生。
若是赈灾,大笔钱粮调拨而出,数月心血尽数白费,脱身之日遥遥无期。停留池州一日,便多一日暴露风险,多一日刀悬脖颈的危机。
于私而言,不救,是万全之策,利己、安稳、无祸无灾。
可于公,于心,于天地苍生,他不能不救。
王啸山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大堂之外,望向池州万家灯火的方向,又似穿透远山流水,望见太平府遍地灾荒、万民哀嚎的惨状。
他半生坎坷,本是寒窗秀才,苦读十数载,只求清正立身、为民发声。只因看不惯豪强欺民、官吏枉法,仗义执言为民伸冤,反倒被污吏构陷、革去功名、断了仕途生路。走投无路之下,才被逼落草山林,沦为匪寇,刀口舔血、亡命天涯。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官吏庸碌无能、尸位素餐,见过太多为官者贪慕权财、漠视苍生,见过太多小民百姓受尽盘剥、求告无门。
他冒名顶替、身居知府高位,初衷纵然是为自保逃生,可身居其位、手握权柄,目睹百姓疾苦,便再也做不出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行径。
他虽是假官,却坐的是万民托付的位子,掌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计。为官者,不求流芳百世,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沉默良久,王啸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打破堂中沉寂:
“赵虎,我知你忠心,懂你顾虑。你所言利弊,我尽数明白。八万库银,是我们的退路,我从未忘却初心,亦从未忘记黄石溪的血债与惶恐。”
话音微顿,他神色愈发肃穆:“可你记着,我王啸山纵然是匪,是窃居官位的罪人,手上染过血、身上背着罪,却从未丢过读书人的本心,从未凉过对百姓的仁善。
我坐池州知府这半年,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抚流民,不是为了博取名声、招揽人心,只是因为,这一方百姓太苦、太善良。他们受尽前朝官吏欺压,却依旧淳朴赤诚,我既掌一方权柄,便不能负这满城苍生的信任。
如今邻府百姓遭逢天灾,流离失所、饥寒垂死,唇亡齿寒、休戚与共。同是皖南百姓,同是大清子民,我若坐拥满库钱粮、眼见万民受难而袖手旁观,苟且偷安、自私自保,这身官袍穿之何用?这半年勤政为民,又有何意义?
我今夜安坐府衙、坐拥安稳,明日夜里,必难安枕!此生心中,必留无尽愧悔!”
赵虎脸色焦急,还要再劝:“可大哥……”
“不必多言。”王啸山抬手制止,语气愈发坚定,“钱财没了,可以再攒,时日晚了,可以再等。可苍生性命,转瞬即逝,耽误一日,便多数十上百亡魂。
我王啸山的命,本就是捡来的,本就悬于刀口、随时可殒。哪怕日后身份败露、法网难逃、身首异处,我也绝不做漠视生灵、自私自利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