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震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他守着府衙四十年,见过贪腐官吏、见过庸碌上官、见过趋炎附势的小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惊天动地、胆大包天的怪事!
当朝朝廷命官、一方知府,堂堂二甲进士出身的朝廷大员,竟然被人顶替身份,端坐公堂,理政断案,执掌一府生杀大权!
此事亘古罕见,闻所未闻!
若是属实,便是欺君罔上、冒充朝官的滔天大罪,震动江南、惊动朝堂,乃至撼动整个大清吏治根基!
秋风再次穿窗而入,吹得案上两张纸页轻轻翻飞,沙沙作响,在寂静的签押房中,听来竟如同鬼魅低语,森然可怖。
陈敬安只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层层凉意裹住四肢百骸,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缓缓抬手,扶住桌沿,稳住颤抖的身形,浑浊的眼眸之中,满是惊惧、惶恐与挣扎。
真相已然摆在眼前,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只要他此刻将这新旧笔迹上报藩司、上报巡抚衙门,一纸对比文书递至安庆,这桩惊天骗局便会即刻揭穿,这位风光无限的假知府,即刻便会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等候国法严惩。
他是府衙老吏,手握实证,据实禀报,乃是分内职责,是忠于朝廷、忠于国法的本分。一旦揭发此案,便是大功一件,不仅能保全自身,更能得到上司赏识,名正言顺,无愧朝廷。
可短短数个呼吸之间,数十年的官场阅历、谨小慎微的处世本心,便压过了心中所有的公义与正直。
陈敬安缓缓闭上双眼,心头百转千回,利弊得失飞速权衡。
他太清楚官场凶险,太明白人性复杂,更知晓此刻池州的局势。
如今的这位“郭知府”,早已不是初到任上、小心翼翼的冒牌货。
数月以来,他整顿吏治、肃清贪腐、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兴学修水利,将残破积弊的池州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满城百姓人人感念其恩,家家供奉长生牌位,视他为再生父母、池州青天。
官场之上,他行事公正、不贪不腐、体恤下属、帮扶同僚,对上恭谨履职、对下宽厚恩义,赢得所有基层官吏的信服敬重。就连安徽巡抚张大人,也数次公开赞誉其才,将其定为江南吏治表率,上报朝廷。
此时此刻,这位假知府,民心所向、官声赫赫、上司器重、根基稳固。
反观自己,不过是一个年近六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老书吏,半生庸碌,毫无根基,孑然一身。
若是贸然揭发,胜算几何?
首先,无人会信。
满朝官吏、满城百姓,人人称颂郭青天,唯有他一个老朽,跳出来言说知府是假、官身是伪,世人只会当他老眼昏花、神志不清,或是心怀怨怼、恶意构陷上官。笔迹之说看似确凿,却也可被轻易辩驳,只需一句“仕进之后潜心练字、改换书风”,便可轻轻带过。
其次,凶险滔天。
此事牵连太广,一旦揭发,便是惊天大案。府衙上下数十官吏,尽数默认其身份、受其恩惠,人人都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众人只会为了自保,尽数封口,无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可怕的是,这位假知府手段雷霆、心性狠绝。
陈敬安隐约听闻,近日常有郭世纯的同乡、同窗前来投奔,却尽数莫名消失、杳无音信。府衙后花园常年封禁,阴气森森,如今想来,其中藏着的隐秘,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既能冒名上任、稳坐高位,便绝非善类。他心怀雷霆手段,外有万民爱戴,内有心腹爪牙,若是知晓自己识破天机、手握破绽,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悄无声息的灭口之灾。
府衙深院,死一个无名老吏,如同尘埃落定,无人过问、无人追查,最终只会落得个莫名失踪、意外身故的结局。
公义可贵,可性命更重。
他年过花甲,半生苟活,所求不过是安稳终老、入土为安。何苦为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朝堂秘事,赌上身家性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再者,纵观池州百姓。
真知府郭世纯懦弱庸碌、空谈诗书、不谙政事,若他当真坐镇池州,只会延续从前的庸碌吏治,任由豪强横行、胥吏舞弊、百姓疾苦无人问津。
而这位假知府,虽是身份虚假,却心怀苍生、体恤万民,凭一己之力扭转池州积弊,造福一方百姓。
真官庸碌误民,假官勤政爱民。
孰对孰错,孰善孰恶?法理规矩之下,是滔天罪孽;民心道义之中,是再生恩德。
这世间黑白,在此刻的池州地界,早已模糊难辨。
陈敬安伫立案前,久久无言,眼底的惊惧,慢慢被沉重的挣扎与无奈取代。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将两份笔迹文稿一一收起。
先将郭世纯的早年真迹,仔细折好,放回陈旧的樟木匣中,扣紧锈蚀的锁扣,尘封住那段真实的过往。再将桌上的新任知府公文,规整叠放,归入归档卷宗,抹去所有比对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眸之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缄默。
天机已破,却不敢言;真相已知,却不能说。
这道惊天笔迹破绽,这桩足以颠覆池州、震动朝野的秘辛,最终只能被他独自一人,深深埋藏心底,烂在腹中,永生永世,不再示人。
秋风依旧萧瑟,穿堂而过,吹散了案头的墨香,也吹散了老吏心中最后一丝秉公直言的勇气。
陈敬安重新拿起笔墨,低头伏案,继续做着日复一日、枯燥庸常的抄写值守之事。神色恢复如常,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真相剖析、天人交战,从未发生过半分。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首之时,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浑浊老泪,无声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墨痕。
官场浮沉,乱世人心,多少真相,最终都归于沉默;多少破绽,最终都无人深究。
池州府衙依旧清平,青天盛名依旧赫赫。
唯有秋风知晓,这座看似清明安稳的府衙深处,早已藏着一道无人敢揭、无人敢查的致命裂痕,暗流汹涌,只待来日,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