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国库钱粮,最重成色、最重保存、最重账目。巡抚听闻他为保官银无损、保账目无误而暂缓解运,非但无法追责,反倒会赞许他谨慎负责、恪尽职守。
赵虎闻言,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顿时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大人高明!这般说辞光明正大、公私两全,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啸山淡淡摇头,神色不见半分得意,唯有沉沉凝重:“高明谈不上,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这都是权宜之计,只能拖得一时,拖不得一世。”
“如今八万两在手,两万两在望,年底冬税收官之后,便可凑足十万两全数。只需再拖两月,待冬税入库、银两凑齐,账目彻底结清,我便寻一个冬日雨雪封山、官道难行的由头,彻底拖延至年关。待新旧年交替、官场休沐、文书滞停,咱们便可伺机脱身,一走了之。”
他心中早已算定全盘计划,步步周密、环环相扣。
赵虎依旧忧心忡忡:“可巡抚精明老成,绝非庸官,数次拖延,他心中必然生疑,万一提前派人下来盘库查账……”
“他不会。”王啸山语气笃定,目光通透,看透官场人心,“张巡抚此人,老成持重、惜才爱民,最重实绩民心。我在池州半年,政绩赫赫、民心所向、吏治清明、万民归心,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在他眼中,我是难得的清廉能臣、治世良吏。他即便心中有疑,也只会当作我过于谨慎、恪尽职守,绝不会疑心我一个万民称颂的青天知府,私囤库银、意图潜逃,更不会贸然兴师动众、盘库追责,寒了一方良吏之心、凉了池州百姓之望。”
这便是王啸山最大的底气。
他以半年勤政,换来一身无双官声、万民民心,这便是他最好的护身符、最硬的挡箭牌。
贪官囤银,必遭人猜忌严查;能臣慎政,拖延即是谨慎。
官场人心,向来如此。
说话间,王啸山提笔蘸墨,落笔如风,亲自草拟回复巡抚衙门的公文。
字迹苍劲凌厉、自成风骨,依旧是那手与真郭世纯截然不同的笔墨。只是府衙无人深究、无人敢疑,唯有老书吏陈敬安心底藏着那道无人知晓的笔迹破绽,缄口不言、深埋心底。
公文措辞谦卑恭谨、条理清晰,先谢巡抚督导栽培之恩,再逐条陈述拖延缘由,字字为公、句句尽职,态度恳切、礼数周全。末尾许诺修缮完毕、账目核清、银两规整之后,即刻第一时间全数解运藩库,绝无滞留、绝无拖延。
通篇文书,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写罢,他仔细审阅一遍,亲手钤盖池州知府官印,叠封入函,交由驿卒快马送回安庆。
驿卒领命离去,匆匆踏出府衙,官道扬尘,转瞬远去。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王啸山搁下笔,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下,望着深秋萧瑟的庭院,神色骤然褪去方才的从容笃定,染上几分沉郁疲惫。
看似步步为营、掌控全局,实则每一步都是走钢丝、踏薄冰。
拖延一次,便是多一分风险;囤积一日,便是多一分罪孽。
白日里,他端坐公堂,审案断狱、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受万民跪拜称颂,风光无限、正气凛然。
可每当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黄石溪那一场血雨腥风、六十余口的哭喊哀嚎、满地血色残尸,便会历历在目,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他本是读书秀才,心怀正义、不甘污浊,只为替百姓鸣冤,落得革去功名、落草为寇的下场。他落草山林,从不劫掠良民、不害无辜百姓,只求劫富济贫、苟全性命。
可一念贪念、一念惊天,他屠尽满门、顶替官身、背负血债,从此正邪难分、善恶纠缠。
他做了半年好官,救了一方百姓,肃清一地污浊,可终究洗不掉满身血债、遮不住滔天骗局。
赵虎看着他落寞背影,轻声劝慰:“大哥再撑两月,大功告成,届时咱们远离此地,寻一处世外桃源,放下罪孽、放下功名,从此不问官场纷争、不问世间对错,好好过日子。”
王啸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府库深处的方向,眼底五味杂陈。
八万两纹银,静静尘封库房。
这八万两官银,是池州百姓夏秋辛劳的血汗,是阡陌良田的收成,是市井商贾的赋税,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分文未贪、分毫未私用,尽数封存为国,只为凑齐十万两,换取一身自由、一家人安稳。
可这银子越攒越多,他心中的枷锁,也越来越重。
“我不怕死,不怕追责,不怕国法严惩。”王啸山低声轻叹,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沙哑,“我唯一怕的,是我占了真官之位、杀了真官满门,却借着这一身官服,真的做成了百姓心中的青天。”
“我越是爱民,民心越重,日后真相败露、身败名裂之时,亏欠的便越多。”
他深知,今日万民爱戴有多真,来日刑场落幕、万民痛哭,便有多痛。
虚与委蛇拖的是税银,步步算计谋的是退路,可终究拖不过天理循环、躲不过国法昭彰。
正沉吟间,衙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值守衙吏躬身入内禀报,言及藩司衙门又有小幅问询文书送达,追问钱粮进度。
王啸山收回纷乱心绪,神色复归沉稳。
“照旧回话,按方才三条说辞应答,礼数周全,态度恭谨,无需慌张。”
“是。”
衙吏领命退去。
秋风再起,穿堂而过,吹动案头公文卷页簌簌翻飞。
安庆城内,巡抚衙门大堂。
张巡抚手持池州回文,反复阅看数遍,指尖摩挲纸面字迹,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身旁幕僚躬身低语:“大人,池州郭知府屡次拖延解银,借口繁多,虽是为公,可累积八万两久不解运,终究不合规制,是否需要派人前往池州盘库核查?”
张巡抚放下文书,望着窗外沉沉秋色,缓缓摇头。
“不必。”
“郭世纯治池半载,政绩卓然、民心稳固,是江南难得的循吏能臣。库房修缮、银两核验、账目清厘,皆是慎重为国之举,并非私滞公银。乱世初定,吏治难得良才,不必苛责小节。”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再缓两月,待其账目结清、库房修缮完毕,再催解运不迟。能臣理政,当予宽容余地。”
巡抚终究惜才,全然未曾想到,自己百般赏识、倾力栽培的池州青天,竟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匪首。
一纸虚言,稳住堂堂巡抚;万般算计,瞒过江南上官。
池州府衙之内,王啸山立在秋光之中,听闻巡抚并未追责严查,依旧宽容放任,心中没有半分窃喜,唯有沉沉寒意。
他清楚,如今的安稳,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官声,借来的民心,借来的安稳,借来的青天之名。
拖延愈久,风光愈盛,来日崩塌之时,便愈是惨烈。
八万两库银沉于府库,两万两近在咫尺。
秋尽冬来,风雪将至。
池州看似清平无波的官场之下,税银堆积、暗流汹涌,一场关乎身份、罪孽、生死、民心的惊天风波,正在无声无息间,悄然酝酿,步步逼近。
而这位虚与委蛇、周旋官场、囤积退路的假知府,依旧端坐青天之位,在法理与民心、罪孽与良善、退路与深渊之间,苦苦周旋,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