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压至最低,字字沉重,带着雷霆肃杀之意:“今日所议之事,乃通天大案,涉及池州知府冒名顶替、匪首窃官、屠戮满门,干系重大,震动朝野。今日之言、今日之令,出你我三人之口,入你我三人之耳,但凡有半分泄露,诛连身家,绝不姑息!”
陈烈、武奎浑身一凛,齐齐叩首:“属下誓死保密,谨遵抚台号令!万死不辞!”
二人跟随张朝辅多年,从未见抚台神色如此凝重、语气如此严厉,瞬间知晓此事凶险滔天,不敢有半分懈怠。
张朝辅微微颔首,继续沉声详述案情关键,条理清晰、分毫不乱:“康熙三年夏,新科进士郭世纯奉旨就任池州知府,南下赴任途中,于黄石溪遭匪首王啸山截杀,阖家六十余口尽数遇害。王啸山夺得吏部官凭,利用清初官员核验疏漏,冒名顶替,入主池州府衙半年有余。此人虽是匪类,却深谙治民之道,半年之内整肃吏治、打压豪强、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深得池州民心,百姓奉若青天。但其本性凶残,但凡有郭世纯亲友、同窗赴池认亲,皆被其秘密灭口,埋尸府衙后院,血债累累。如今,郭世纯内弟李文昌九死一生奔赴省城,携柳氏血书鸣冤,本官核对笔迹,铁证确凿,此案属实无误。”
短短数语,道尽这桩惊天奇案的核心始末。
陈烈与武奎闻言,瞳孔骤缩,满脸震骇,跪地的身躯都微微一颤。二人常年随军理政,见惯凶案乱象,可“土匪顶替知府、治民半年成青天”这般荒诞离奇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一时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待心绪稍定,陈烈沉声问道:“抚台,案情属实,我等即刻调兵,奔赴池州,围捕匪党,查抄府衙,捉拿王啸山归案即可,为何要隐秘行事?”
武奎亦附和道:“属下愿带亲卫营连夜出发,封锁池州府衙,擒杀一众匪寇,保地方安稳!”
二人皆是武将性子,行事雷厉风行,只觉罪证确凿,直接出兵抓捕便是正道。
张朝辅轻轻摇头,眸中尽显深谋远虑,缓缓道出其中要害:“不可。你二人只知其罪,不知其势。”
“其一,王啸山深耕池州半载,民心尽附。全城百姓只知其恩,不知其罪。此刻贸然抓捕,百姓必以为官府冤杀清官,聚众闹事,引发民变,皖南刚稳的局势,瞬间倾覆。”
“其二,王啸山麾下赵虎、周狼等悍匪,皆在府衙任职,掌控差役武力,盘踞已久。我等贸然出兵,彼等狗急跳墙,轻则挟持郭氏孤儿寡母为人质,负隅顽抗,重则屠戮衙署、劫掠府库、扰乱地方,生出无数祸端。”
“其三,此案干系朝堂制度漏洞,尚未上报圣听。本官未得圣旨,擅自大肆抓捕、张扬大案,一旦局势失控,便是本官专擅妄断之罪,届时朝堂追责,无人能担。”
三层利弊,层层透彻,句句切中要害。
陈烈、武奎闻言幡然醒悟,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方才鲁莽想法何其凶险,若非抚台沉稳周密,险些酿成大祸。
“属下愚钝,多亏抚台指点!”二人齐齐俯首请罪。
张朝辅摆摆手,神色愈发肃穆,缓缓道出早已筹谋周全的密捕计划:“故此,本官决定,隐忍不发、密不透风、分步布局、一网打尽。”
“第一步,严密封锁消息。今日大堂审案、笔迹比对、血书案情、李文昌投案之事,全程封禁,衙门所有值守衙役、书吏,尽数严令禁言。但凡有一字外传,无论官职大小、身份高低,即刻锁拿问罪,从重处置。”
“第二步,调虎离山,瓦解羽翼。明日本官下发正式公文,以江南各县积案繁多、需府衙协同督办为由,传令池州知府,抽调府衙精干差役、得力僚属,分赴各县协办刑名案件。务必将王啸山身边赵虎、周狼一众核心匪党,尽数调离池州府衙,拆分分散,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孤立王啸山一人。”
“第三步,诱蛇出洞,省城收网。待其心腹尽数调离、府衙防卫空虚之后,本官再以商议江南钱粮解运、赋税改制要务为由,亲笔修书,邀王啸山只身前来安庆省城议事。”
“第四步,布下天罗地网。你二人即刻抽调亲卫精锐、隐秘精兵,暗中布防巡抚衙门内外,封锁安庆全城要道。待王啸山踏入巡抚大堂,即刻伏兵四起,一举擒获,不留丝毫余地。同时暗中派人赶赴池州,隐秘看护柳氏母子,严防匪党残余加害,待主犯落网,再逐一清剿池州残余匪众,全程隐秘行事,不惊百姓、不乱地方。”
整套计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先剪羽翼、再孤主犯、诱离巢穴、就地擒杀,滴水不漏、万全稳妥。
陈烈、武奎听得心神激荡,由衷敬佩抚台深谋远虑,当即重重叩首:“属下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此事成败,全系你我三人之手。”张朝辅俯身,拿起案上青铜密令,交于陈烈手中,语气肃杀,“持此密令,你可全权调动亲卫营精锐,今夜暗中布防,封锁安庆城所有出入要道,隐匿待命,不得有一人察觉异动。武奎,你即刻整理公文底稿,明日清晨准时下发池州,行文务必寻常平和,与寻常公务别无二致,绝不可让王啸山生出半分疑心。”
“属下遵令!”
二人郑重接过密令与指令,神色凛然,再无半分迟疑。
“还有一事,重中之重。”张朝辅眸色一沉,补充道,“暗中选派可靠精干之人,快马奔赴池州府衙外围隐秘潜伏,日夜监视府衙动静,密切关注王啸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凡有异动、有逃窜、有灭口之举,即刻飞报省城,不得延误。同时,务必暗中护住内院柳氏母子,二人是本案最关键人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属下谨记!”
吩咐完毕,张朝辅挥了挥手,令二人即刻暗中行事。
二人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偏厅,全程悄无声息,隐匿身形而去,没有惊动衙门半分人。
密闭的偏厅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张朝辅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秋日的凉风裹挟着萧瑟之气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压抑。他抬眸望向南方,遥遥看向数百里外的池州方向,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恨王啸山血腥残暴、屠戮满门、冒官欺君、目无王法,罪无可赦。可他亦不得不承认,这半年来,王啸山治下的池州,是整个皖南吏治最清明、百姓最安乐、民风最淳朴的一方热土。多少寒窗进士、科甲名臣,身居官位,却贪墨枉法、尸位素餐、鱼肉百姓,远不如一介落草匪寇。
世道荒诞,官场可笑,莫过于此。
“王啸山……你有才、有心、有手段、有担当,唯独路走偏、罪无可赦。”张朝辅低声轻叹,声音裹挟着秋风,细碎消散,“你治得了池州万民,却治不了自身罪孽。国法昭昭,法理无情,纵使万民感念、政绩斐然,血海血债,终究要血偿。”
官场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功是功,过是过,民心是民心,国法是国法。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他爱民为民,是池州百姓之幸;他杀人窃官,是触犯国法之罪。公私功过,善恶是非,终究要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日起,天罗地网已然悄然铺开。
那位名动池州、万民敬仰的“郭青天”,那位杀伐果断、智勇双全的匪首王啸山,尚且不知,自己半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小心翼翼维系的伪装、期盼已久的归隐余生,已然尽数走到了尽头。
池州秋浦河的暗流,早已奔涌至安庆城府。一张无形无迹、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正悄然笼罩江南两地,只待风起,便可收尽所有罪案,了结这桩震惊大清的千古奇案!
窗外秋风渐烈,黄叶纷飞,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江南官场、颠覆世道人心的巨大风暴,即将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