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断案,赵虎、周狼必有一人值守堂下,嫡系心腹暗藏公堂两侧,暗中戒备、随时护主,处理突发变故、压制闹事刁民、遮掩所有破绽。
可今日,公堂两侧空空荡荡,再无一人暗中护持。
若是此刻突发变故、有人发难、真相揭穿,偌大公堂之上,无一人可为他挡险、无一人可为他遮掩、无一人可为他突围。
他孤身一人,立于层层伪装的危墙之上,脚下早已虚空万丈,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彻底倾覆、万劫不复。
可他依旧浑然不觉。
一整个上午,王啸山全身心沉浸在公务之中。
处置民间讼案、核对府县钱粮、批复赈灾文书、审阅乡里报备公文,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从容不迫。他依旧恪守着自己的为官初心,善待百姓、勤勉履职,丝毫没有因为心腹外派、人手调动,而有半分懈怠。
忙至午时正刻,日头高悬,公务尽数处置完毕。
围观百姓纷纷散去,口中皆是称颂赞美之词,人人感念郭知府勤政爱民、为民做主。
衙役退堂,书吏归档,公堂重归寂静。
王啸山起身舒展腰身,缓步走出正堂,立于廊下凭栏远眺。
秋日微风拂面,温和清爽,带着市井烟火与稻香气息。放眼望去,府城街巷井然、百姓安乐,远处秋浦河水悠悠流淌,一派岁月静好、国泰民安的景象。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安稳平和。
这般安稳人间、烟火盛世,便是他舍弃匪寇自由、身陷官场囹圄,苦苦维系半年的意义。
只是站在廊下良久,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泛起一丝细微的空落与孤寂。
往日午时公务结束,赵虎、周狼必会前来回话,禀报城防治安、府衙动静,或是陪他闲谈几句市井琐事、乡间传闻,府中虽为官衙,却有几分兄弟相伴的暖意。
可今日,庭院空空、廊下寂寂,无人回话、无人相伴。
偌大的府衙,层层院落、千间房舍,往来皆是陌生面孔,尽是下属官吏、陌生仆役,无一人是他可以推心置腹、倾诉心事的手足兄弟。
这份孤寂,浅浅淡淡,萦绕心头。
只是他只当是人手调动后的寻常空落,从未往危机层面多想半分。
他甚至暗自宽慰自己:大丈夫立身于世,当胸有丘壑、独处不惊,何须时时依赖羽翼心腹?半年深耕池州,民心在我、官声在我、政绩在我,万民拥戴、上官器重,纵使身边无心腹值守,又有何惧?
他高估了民心的屏障之力,低估了国法的雷霆之势,更低估了安庆张巡抚的老谋深算、布局之深。
他以为民心可挡万难,殊不知,民心可护清官,难赦逆贼;民意可安一方,难违国法。
午后时分,府衙愈发安静。
留守衙役各司其职,值守巡逻、清扫院落、看守库房;六房书吏埋首文案、整理卷宗、核对账目;后厨仆妇做饭洗衣、打理杂务。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履职值守,府衙运转一如往常,规整有序、毫无异样。
可这份有序之下,是彻彻底底的孤立无援。
前院、中庭、后院、东西跨院、后门巷道、高墙暗角,所有曾经的暗哨、护卫、值守尽数消失。
若是此刻有官兵围府、有密探查案、有仇家发难,整座府衙之内,无一人能替他传递消息、无一人能替他突围报信、无一人能替他拼死护主。
他就像一位立于孤峰之巅的王者,看似坐拥万里河山、万民朝拜,实则脚下无土、身边无人、身后无援,狂风骤雨一旦来袭,只能孤身承受、束手待毙。
午后未时,王啸山稍作休憩之后,再度返回正堂处置公务。
他依旧神色从容、心境平和,批阅公文、梳理钱粮、规划后续农事水利、核查乡里赈灾进度,事事亲力亲为、勤勉如初。
他甚至比往日更加用心履职。
他心中暗暗盘算,自己留在这府衙的时日已然不多,余生归隐之前,定要将池州吏治彻底肃清、民生彻底安稳、百业彻底振兴,给池州百姓留下一个真正清明太平的世道,不负万民半年拥戴,不负自己一场逆天为官、一场初心赤诚。
他批阅着兴修秋冬水利的公文,细细规划着秋浦河堤坝加固、乡间水渠疏通的事宜,一心为民、思虑深远。
笔墨起落之间,字迹遒劲洒脱,行文坦荡赤诚,满纸皆是为民初心、治政担当。
可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安庆省城,天罗地网已然彻底织就。
张巡抚收到池州府心腹尽散、府衙彻底空虚的密报之后,已然敲定最终诱捕计划。亲笔撰写的邀约公文,已然快马送出安庆,日夜兼程、直奔池州而来。
皖南各处关卡要道,早已被官兵悄然封锁,水陆两路、山间要道,尽数布防、密不透风。
只待一纸请柬入池,便可诱他孤身离府、踏入安庆,继而一举擒拿、彻底破局。
夕阳西垂,秋日余晖洒满府衙庭院,将朱红廊柱、青石地面镀上一层暖金。
一日光阴缓缓落幕,池州府城依旧繁华安稳、烟火融融。
市井百姓依旧在传颂郭青天的恩德,依旧在感念他扫黑除恶、轻徭薄赋的功绩,无人知晓他们爱戴的父母官,已然身陷绝境、孤立无援。
夜幕渐临,暮色四合。
府衙掌灯,点点烛火次第亮起,照亮层层院落、条条回廊。
白日喧嚣褪去,府衙愈发寂静幽深。
王啸山处理完整日公务,放下手中笔墨,走出正堂,立于台阶之上,望着沉沉暮色、点点灯火。
晚风微凉,穿院而过,卷起庭院落叶,簌簌轻响。
四周寂静无声,无兄弟低语、无心腹值守,偌大官府,冷清孤寂。
他微微蹙眉,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转瞬即逝。
或许是连日操劳、心神疲惫,或许是心腹外派、府中冷清,让他莫名心绪不宁。
他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无谓的杂念。
太平世道、安稳池州、上官信任、万民归心,何来危机?
不过是自己历经血色惊魂,常年心有戒备,故而草木皆兵、庸人自扰罢了。
他转身步入内院,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必死之局。
府衙虚空,羽翼尽去,外援断绝,孤身涉险。
从这一刻起,名动江南的池州青天,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
所有的安稳平和,皆是镜花水月;所有的盛名荣光,皆是末世幻影。
暗流汹涌的秋浦河畔,惊天变局,已然近在咫尺。而执棋之人,依旧懵懂无知,静待天罗地网,彻底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