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秋暮。
池州府狱的暮色,比城中任何一处都来得更早、更沉。高墙锁尽斜阳,铁窗隔断流云,漫天残霞落在漆黑的狱檐上,转眼便被阴寒吞没。牢外街巷尚余白日的烟火暖意,牢内却是终年阴湿寒冽,死气萦绕。
自王啸山入狱后,整座府狱便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寂。无囚犯喧哗,无狱卒呵斥,连脚步声都轻如落尘。所有人都清楚,这间死牢里关的不是寻常凶徒——是执掌池州半载、救万民于水火的王青天。昨日那十六字坦荡真言早已传遍衙署:“我杀了一个庸官,当了半年好官,对得起池州百姓,死而无憾。”字字磊落,震得人心神震颤。
此刻牢中灯火昏黄摇曳。王啸山端坐于冰冷石床之上,脊背笔直,神色安然。褪去官袍,一身粗布囚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眼底澄澈坦荡的微光。经过一夜沉淀,他愈发平和,生死祸福看淡,胸中只剩无愧天地万民的清明。他不慌不惧,不怨不悔,只静待刑部文书,静待秋后行刑。
牢外秋风卷着枯叶纷飞,落满府衙前的青石长街。
一辆青布帷乌木小车缓缓停在府狱街口,车轮碾过残叶,声轻如叹。驾车的是柳府旧仆,神色恭谨,落车后垂首立在一旁,伸手轻扶车帘。
帘子掀开,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出。女子一身素色荆衣,未施粉黛,未簪珠翠,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绾起,洗尽铅华的清冷孤寂扑面而来——正是柳婉凝。郭世纯的遗孀,被王啸山屠戮满门的苦主,亦是这半年来默默受他庇佑、保全母子安稳的故人。
秋风迎面扑来,撩起她鬓边碎发,吹得单薄衣袂簌簌轻颤。连日秋雨秋霜让她愈发清瘦,身形亭亭却似风中残荷,一双往日温婉的杏眼布满细密红丝,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爱恨如两股缠骨丝线,死死绞着她的心肺,日夜难安。
守门衙役见了她,齐齐躬身垂首,无人敢拦。这些时日,池州城内谁不知这位柳氏夫人的身世纠葛——她是受害者的妻,满门荣华皆因王啸山一念杀伐尽数破碎;可同时,王啸山入主池州后,明知她身份,却从未迁怒柳家余眷,反而处处暗中照拂,护她母子安稳,保族人周全。他杀她夫,灭她门,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护她身,安她家,是默默周全的恩人。仇深似海,恩重如山,天底下最矛盾、最荒唐的纠葛,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值守狱头缓步上前,语气恭敬又为难:“夫人……死牢阴冷污秽,非女眷该来之地。且监探重犯不合规制,您……”
柳婉凝轻轻抬眸,声音轻弱沙哑:“我是苦主,探杀夫仇人,合情合理。烦请通传。”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恨怨,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心中万千情绪早已翻涌殆尽,只余荒芜。
狱头看着她苍白面容,心头微叹,终究拱手转身入内。
秋风猎猎,吹过高墙。柳婉凝立在牢门前,抬眼望向那高耸漆黑的狱墙与冰冷铁栅。这里关着毁她一生的人,也护她半载的人。
她自幼书香门第,嫁与进士郭世纯,相夫教子,本以为一生荣华安稳。半年前那场官道截杀,一刀碎尽所有。她从堂堂知府正室沦为罪臣遗孀,族人流离,门庭冷落。此恨彻骨蚀心,无数深夜她辗转难眠,怨他狠绝无情,恨他冷血寡义。可这份恨意之间,又死死掺杂着难以割舍的感激——她本以为王啸山会斩草除根,可半年间,他手握生杀大权,却从未动她母子分毫,不曾抄没家产,不曾牵连族人,非但如此,还屡次暗中挡下豪强构陷、流言风波,予她半载清净安稳。
恨他,是丧夫灭门的刻骨深仇;感他,是半载周全的脉脉恩义。两股情绪日夜撕扯,让她煎熬难安,短短半年仿佛熬过半世沧桑。
不多时狱头躬身出来:“夫人,请进。大人在牢中等您。”
柳婉凝敛去眼底翻涌,抬步踏入阴冷幽深的牢狱。刺骨阴寒裹挟霉腥扑面而来,与府外秋凉截然不同。长廊幽暗,囚室死寂,唯有脚步轻响回荡。行至最深处单间死牢,铁栏冰冷,石墙漆黑,灯火摇曳。
隔着一道锈迹斑驳的铁栅,她终于再次看见了王啸山。
时隔半载,二人再见,已是天人咫尺、囚隔阴阳。
王啸山闻声抬眸,目光穿过铁栏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所有风声气息尽数凝固。他看着她素衣清寒,面容憔悴,眼底疲惫悲戚,昔日官眷的温婉端庄已被风雨磨尽,只剩一身孤苦。他眼底微动,掠过怜惜与复杂,却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