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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四卷·第77章·国法无情,判斩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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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府衙大堂,连日阴霾终于散尽,天光刺破厚重云层,斜斜落满青石铺就的公堂庭院。连日来积压的暴雨潮气被微风卷动,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却吹不散府衙内沉凝肃杀的气氛。

自黄石溪血案案发至今,历经月余。从深山搜捕匪党、逐一审讯取证,到核对卷宗、厘清功过罪责,一桩牵扯山匪作乱、劫杀商旅、屠戮乡邻的重案,终于彻查清楚,水落石出。

连日来,池州百姓的心始终悬于半空。黄石溪一带的惨剧太过惨烈,数十户乡民无辜殒命,往来行商尽数遭劫,山中村落满目疮痍,幸存百姓流离失所、悲苦无依。人人都在等候府衙最后的定判,等候作恶者得到应有的惩处,等候公道降临池州山水之间。

此刻,池州府衙内外早已戒严。

数十名持戈衙役分列甬道两侧,腰佩长刀、神色肃穆,甲叶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无人敢高声言语,整个府衙鸦雀无声。街道之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池州百姓,男女老少比肩接踵,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府衙正门。有人面带悲愤,眼中含着未干的泪水;有人满心期盼,等候官府秉公断案、告慰亡魂;更有曾受王啸山庇护、感念其开山护乡之恩的山民,神色复杂,心绪纷乱。

世人皆知,此番案首王啸山,并非生来穷凶极恶之徒。

此人本是黄石溪深山之中的寻常猎户,年少勇武、性情仗义。早年山中盗匪横行、野兽肆虐,乡邻屡受欺凌,官府兵力难及深山僻壤,无人庇护山野百姓。是王啸山集结一众乡勇,开山立寨、守护一方,驱逐流窜小匪、震慑山中凶兽,庇护黄石溪周遭百里乡民安稳度日十余年。

那些年,他不扰良民、不劫乡邻,只截杀往来作恶的悍匪,庇护一方水土安宁。山中百姓感念其恩,纷纷依附,皆道王啸山是黄石溪的靠山,是乱世山野之中难得的义士。

可人心最是难测,权势最能惑人。

十余年割据深山、自成一体的日子,让王啸山渐渐迷失本心。麾下依附者日渐增多,声势愈发浩大,无人管束、无人制衡,渐渐滋生了狂妄跋扈之心。他从最初护佑乡邻的猎户义士,一步步蜕变为割据深山、劫掠为生的山匪首领。

初时,他只劫为富不仁的奸商、欺压百姓的恶绅;久而久之,贪欲膨胀、底线尽失,但凡途经黄石溪的商旅,无论善恶贫富,一概劫掠索财;稍有反抗,便动辄屠戮灭口。到得最后,更是纵容麾下匪党肆意妄为,打家劫舍、欺凌乡邻,昔日庇护百姓的山寨,彻底沦为祸乱一方的匪巢。

此番黄石溪血案,便是王啸山为扩充势力、抢夺财物良田,纵容手下大肆作乱所致。累累罪责,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大堂正位之上,安徽巡抚周体仁正襟危坐,一身正二品巡抚官服规整肃穆,乌纱帽端正戴于头顶,面容沉肃,双目深邃,不见半分喜怒。

他自临池州督办此案,日夜审阅卷宗、提审人犯、核查实情,遍历黄石溪灾地,亲见残垣断壁、荒冢孤坟,亲闻百姓哀嚎哭诉,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周体仁为官三十余年,自基层州县一步步升至封疆大吏,半生断案无数,见过穷凶极恶的歹人,见过贪赃枉法的污吏,见过被逼无奈的草民,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早已了然于心。可面对王啸山一案,他心中依旧生出无尽唏嘘与惋惜。

此人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且体恤底层乡民,若能安分守己、归顺朝廷,受官府招安管束,必能成为守护一方的良将干才,造福池州百姓、安定深山疆域。奈何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恃武作乱、触犯国法,酿成滔天大祸,最终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境地。

周体仁身侧,池州知府郭承昭立于一侧,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痛惜与沉重。

郭承昭主政池州数年,深知黄石溪山高路险、治理艰难,也素来听闻王啸山早年护乡的义举。此番彻查案情,他亲眼见证王啸山功过交织的一生,心中惋惜更甚。他数次在巡抚面前陈情,言王啸山虽罪大恶极、祸乱地方,但其初心本善,早年护佑乡民有功,且落草为寇半生,从未残害孤寡老弱,对麾下百姓也多有照拂,可否酌情从轻发落?

可律法森森、国法如山,功过不能相抵,恩情难掩罪责。

大堂之下,黑压压跪伏一片人犯。

为首之人,正是王啸山。

不过月余光景,这位昔日威震池州深山、桀骜不驯的山寨首领,早已没了往日的威猛气势。他头发散乱、衣衫破旧,手脚皆戴沉重镣铐,镣链拖地,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历经数次审讯牢狱之苦,他面色憔悴苍白、颧骨高耸,满脸风霜疲惫,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深邃锐利,不见丝毫惶恐怯懦,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他身后,跪着数十名匪党骨干,皆是常年追随他征战作乱、手上沾有百姓鲜血的核心匪众。这些人往日在山中横行霸道、凶戾张狂,此刻尽数垂头伏地、瑟瑟发抖,无人再敢嚣张跋扈,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

大堂两侧,师爷执笔而立,准备记录最终判词;刑房书吏、典狱官各司其职,肃立待命;先前涉案的证人、幸存的乡民代表,皆立于堂下西侧,静静等候最终裁决。

寂静之中,周体仁缓缓抬手,指尖轻叩案台。

“咚。”

一声轻响,清脆落地,瞬间压过堂外所有细碎声响,整个大堂愈发肃然。

周体仁目光扫过堂下跪伏的一众匪党,最后落于为首的王啸山身上,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巡抚大员的威严,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缓缓开口:

“王啸山。”

一声唤名,不疾不徐,响彻整座大堂,穿透正门,落入院外万千百姓耳中。

跪伏在地的王啸山身躯微不可察一震,缓缓抬起头颅。

他抬眼望向堂上的周体仁,目光坦荡,无悲无喜,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沉稳有力:“草民在。”

周体仁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娓娓道来,将此案始末、功过罪责,当众娓娓剖析:

“本抚奉旨督办池州黄石溪一案,月余以来,查遍卷宗、核尽实证、走访乡民、亲勘灾地,你一生功过、所作所为,已然彻底明晰,毫无遗漏。”

“你年少居于深山,见山野无官守护、匪患横行、百姓流离,心怀侠义,集结乡勇、立寨护乡,驱恶匪、安乡民,保黄石溪百里之地十余年安稳。彼时之举,护一方黎民、保一方安宁,有功于乡梓,池州山野百姓,感念你的恩德,本抚亦心知肚明,甚是赞许。”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微微动容。

不少亲历过早年山匪之乱、受过王啸山庇护的乡民,鼻尖微微发酸,心中唏嘘不已。无人能否认,若无当年的王啸山,黄石溪不知多少百姓会死于匪祸、葬身山野。

周体仁话音稍顿,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威严尽显:

“然,功是功,过是过,恩是恩,罪是罪,公私不可混淆,功过岂能相抵?”

“你坐拥深山、手握武力,受万民依附、得众人拥戴,本该安分守己、归顺王化,助官府安定地方、守护百姓,保全自身名节,造福一方水土。可你偏偏恃武骄纵、心生狂妄,不受朝廷管束,无视大清律法。”

“十余年间,你割据山林、私设规制,私自蓄养匪众、囤积兵器,俨然成山中割据之势。初时劫恶济善,尚可恕其初心;而后贪欲渐生、本心泯灭,劫掠商旅、屠戮行客,霸占山林、欺凌乡邻,纵容麾下匪党四处作乱,为祸池州地界。”

“此番黄石溪巨变,你为扩充山寨势力、抢夺田产财物,悍然下令屠戮村落、劫掠乡民,致数十户百姓家破人亡、百余无辜黎民殒命山野,良田荒废、村寨尽毁,流离百姓不计其数。桩桩血案、件件罪责,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你护乡之功,是私恩;你作乱之罪,是国法。私恩可念,国法难容!”

一番话语,情理兼备、刚正凛然,字字叩击人心,让堂内堂外众人无不默然俯首。

王啸山静静听着,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黯淡下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这一生,半生护民、半生祸世,半生侠义、半生罪孽。世人皆念他的好,也恨他的恶;他自知前半生无愧山野百姓,后半生愧对池州黎民、愧对朝廷律法。

他从未怨过官府围剿,从未怨过律法严苛,唯独愧对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乡民,愧对当年初心。

周体仁望着他颓然落寞的模样,心中惋惜更重,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惜才怜人之意:

“本抚观你为人,勇武果敢、有谋有略,能聚人心、能守一方,绝非寻常草莽匪寇可比。若你能束身归正、效忠朝廷,必能为朝堂所用、为地方造福。如此人才,沦落匪寇、身犯重罪,本抚心有惜才之叹,亦有怜民之感。”

“念你早年护佑乡邻、安定山野,山中百姓多受其惠,且你落草多年,从未滥杀孤寡老弱、从未欺凌无辜幼童,心存一丝善念,本抚几经斟酌、数次思量,亦曾有心为你求情,盼能酌情宽宥。”

堂外众人听闻此言,皆是心头一动。

不少感念王啸山旧恩的百姓,眼中燃起一丝希冀,默默期盼巡抚能法外开恩、从轻处置。

可下一刻,周体仁神色骤然复归冷峻,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奈何!国法如山,高悬寰宇,不容半点私情!”

“大清律例明文规定:聚众割据、啸聚山林、作乱祸民、屠戮无辜者,罪在不赦!你祸乱地方、草菅人命、触犯典刑,罪孽滔天,若本抚因私惜才、因情宽宥,便是徇私枉法、愧对律法、愧对惨死亡魂、愧对天下苍生!”

“为官者,当以国法为纲、以百姓为重。徇一人之情,便会寒万千百姓之心;宽一匪之罪,便会乱天下律法之度。此法,万万不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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