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眨眼的那个瞬间——
公路上的那个人影,连同那抹刺眼的白色,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兀地抹去,凭空消失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发什么呆?”
一个平稳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打断了余瑾狸几乎要溺毙的惊疑不定。
周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看着他。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顺着余瑾狸刚才凝视的方向,也朝公路那边望了一眼。
公路空空如也。
“没什么,”余瑾狸猛地回过神,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脚下翻开的泥土,“……就是有点累,看花眼了。”
他重新戴上草帽,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残留的惊悸。他不再看公路的方向,弯下腰,重新握紧了锄头,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将锄头狠狠砸进泥土里。
“嚓!”
周砚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路,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余瑾狸的背影上。他薄唇微抿,什么也没说,只是也重新弯下腰,继续着未完的劳作。
下一秒,公路尽头又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应该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挥手冲这边打招呼,“周砚!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一声响亮的招呼,突兀地打破了田间的寂静,也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余瑾狸紧绷的神经。
他握着锄头的手猛地一颤,差点脱手。心脏还没从刚才的惊悸中平复,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漏跳一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刚才那抹人影消失的公路方向,此刻正快步走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沾了灰的工装裤,头上也戴着一顶草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朝他们这边用力挥手。
不是那抹刺眼的、令人不安的白色。
不过……现在这人的轮廓和前面突然消失的那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就是他脸上没有那抹突兀的白色。
余瑾狸提到嗓子眼的心,并没有因为看到一张正常的人脸而完全落下,反而像被一根更细的丝线吊了起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周砚也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朝来人望了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李睦成。”他开口,声音不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今天早上刚到家。”
“嘿,还真是你!远远看着就像!”李睦成几步跳下田埂,动作利落地来到近前,先是对着周砚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旁边的余瑾狸身上,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惊讶,“这位是……?看着面生啊,不像是咱村的。你朋友?”
余瑾狸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一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求助般地看向周砚。
“余瑾狸。”周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平淡淡的,“我朋友,陪我回来住几天。”
“哦哦!你好你好!”李睦成恍然,立刻热情地伸出手,脸上笑容更大了些,“我叫李睦成,跟周砚是发小,你叫我阿成、阿睦都行!城里来的吧?难怪这么好看!”
余瑾狸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没有动。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反而在周砚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几乎完全隐在了周砚肩背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发梢和半边苍白的侧脸。
这个躲避的动作太明显,也太突兀。田间短暂的寂静被放大,连风声和远处的虫鸣都清晰可闻。
李睦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随即化开,变成一种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尴尬。
他看了看自己悬空的手,又抬眼看向躲在周砚身后的余瑾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怎么,嫌我手脏啊?我刚从那边沟里过来,是沾了点泥……”
李睦成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手掌,试图做出轻松的语气,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那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却没有完全褪去。
“他胆子小,怕生。”周砚开口,他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刚才被李睦成捶过的地方,仿佛只是掸去灰尘,“第一次到乡下,还有点不适应。”
“哦……这样啊。”李睦成讪讪地收回手,在裤腿上又擦了擦,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尴尬和一丝被拂了面子的不快。
他再次看向被周砚挡在身后的余瑾狸,眼神里那点探究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城里人,是娇气点哈……”他干笑两声,语气有些生硬。
李睦成这句带着明显不悦和讥诮的话音刚落,田间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了。
余瑾狸躲在周砚身后,心脏猛地一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具一直沉稳平静的身躯,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肌肉倏然绷紧了。
“娇气点没什么不好。”
李睦成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干笑也彻底僵住,眼底的阴郁和难堪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了,”周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李睦成精彩纷呈的脸色,语气依旧平淡,“你这是要往哪里走啊?”
“哦!我爸他们在湾里面捡螃蟹,我也去凑凑热闹!”李睦成立刻接话,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些,“欸!要不晚上你们来我家吃饭吧!”
“不用了,我们这里估计没那么快挖完,就不去打扰了。”
“那好吧!下次再聚哈!”李睦成干笑着丢下这句,脸上挤出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层面具。
他没再看周砚,也没再看余瑾狸,目光闪烁了一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脚步仓促地爬上了田埂,朝着湾里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