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敛衽,按着宫规俯身行礼:“妾见过皇上,听说皇后娘娘病了,妾心中记挂,便想着过来瞧瞧,不知皇后娘娘现下可好些了?”
杨衡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太医说是急症,但无性命之虞,哼,这帮子庸医!先前还信誓旦旦说无碍,如今竟病得这般重,朕早晚要治他们的罪!”
王婉立在一旁,柔声劝慰:“皇上不必焦急,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碍。”
杨衡望向内殿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似在自我安慰:“她必是无碍。”
话音刚落,去愁掀开了内殿的门帘,走到杨衡面前叩头:“菩萨保佑,皇上……娘娘醒了!”
杨衡迈步跨进内殿,王婉紧随其后。
我昏昏沉沉地睁着眼,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光晕忽明忽暗,杨衡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我实在没有力气朝他行礼,索性话也不说,只睁着一双干涩的眼,静静地看着他。
杨衡也不在意这些,坐在我床边,嗔怪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早晚把自己憋坏了,这都是第二次了!自己不知道有多吓人吗?”
我眨眨眼,声音微弱:“……我都病了,就别怪我了。”
杨衡转头看向王婉,语气里的焦灼褪去几分,添了些许客套的温和:“皇后已然无碍,难为你顶风冒雪跑这一趟,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王婉敛衽福身,声音依旧柔婉:“是。”
玉珏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杨衡的目光里满是急切的期待,指尖攥得发白,盼着他能分神瞧自己一眼,可杨衡阴沉着脸,视线掠过她时,半点停留都没有。
玉珏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微微抿起,掩去那点失落,只得低眉顺眼地,默默跟在王婉身后,一步步往殿外走。
她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久在深宫的王婉,先前王婉还疑惑皇后为什么差人把她送来,现下却是明白了。
待软轿行至一处僻静的宫道,两侧宫墙高耸,王婉抬手轻叩轿壁,淡淡吩咐:“停轿。”
轿身稳稳落下,海棠上前掀开轿门,王婉目光落在玉珏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玉珏见状,心头一紧,不用人吩咐,“扑通” 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积雪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寒意顺着膝盖往上钻。
王婉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还真是心高。”
玉珏身子一颤,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紧张道:“奴、奴婢玉珏,斗胆向淑妃娘娘进言。”
王婉眯着眼瞧她,语气懒怠:“说。”
玉珏咽了咽口水:“皇后有安将军和窦将军做靠山,根基稳固。可娘娘您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在陛下身边安插自己人,也好随时知晓陛下的动态,讨陛下欢心,陛下才是最大的靠山啊。”
“说下去。”王婉目光愈发幽深,牢牢凝视着她。
“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玉珏身子发抖,重重朝地上磕头。她想当皇帝的女人,安子宜一个低贱的舞姬都能当上皇后,她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脖颈上的玉珏胎记是祥瑞,她必是能成大事的人。
“你倒是胆子大。”王婉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玉珏脸色一变,连忙表忠心:“淑妃娘娘!奴婢是真心真意想为淑妃娘娘分忧的。”
海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厉声呵斥道:“狗东西!你做什么梦!”
玉珏连连磕头请罪:“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想为淑妃娘娘分忧。”
王婉冷冷吩咐道:“海棠,明日一早我不想见到她,把她打发去掖庭,知会刘嬷嬷,寻个由头打死,拿草席裹了,扔到城郊乱葬岗去。”
玉珏惊恐道:“淑妃娘娘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婉闭上眼睛,几个内监过来架住玉珏的胳膊,将她拖出去好远,求饶声落在王婉耳朵里,若王婉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一定可怜她,可王婉是深宫妇人,她只可怜自己。
“皇后必是知道她这副德行,故意送来恶心您呢。”海棠为她打抱不平。
“别胡说。” 王婉靠在轿壁上,声音疲惫,“走吧,回宫。”
轿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寒意,缓缓往静澜宫的去。
我累了,玉珏那点心思,此刻在我眼里轻得像鸿毛,半点理会的兴致都没有,我现在只想着应付过杨衡好好睡一觉。
“夜深了……”我声音沙哑,“皇上也回吧,有太医和去愁守着……”
“你只管睡,不需管我。”杨衡的声音沉缓。
“……”我有绝对的自信,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杨衡,他大抵也有着同样的自信,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
喉咙干得发疼,恍惚间,眼前的人影竟与记忆重叠,仿佛他仍是那个十来岁的倔强少年,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偏爱逗弄我。
“我仔细算了算,你我相伴,已经二十八年了。”我说。
杨衡淡淡道:“睡吧,有什么话留着以后说。”
我轻轻阖上眼,低声呢喃:“好,留着以后说。”
风雪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