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抠着蜜柑的纹路,小声道:“一点点。”
生怕他恼了,我赶忙找补:“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杨衡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呆货有呆货的趣味。”
我不自觉勾起嘴角,县主的弟弟还是很随和的嘛!
“奴婢无趣得很,公子谬赞了。”话音未落,“咻”地一声锐响陡然刺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一道淬了寒的流光,自檐角的阴影里而来。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了还坐在竹笥上的杨衡。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一起踉跄着向后仰去,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他抱着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笃”地一声闷响,一支羽箭直直插入他方才坐着的竹笥,箭羽嗡嗡震颤。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杨衡拉着躲到了书架后,又是两支羽箭射来,他捂住了我的嘴,我站在他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看见他原本弯着的唇角一点点抿平,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是半点不剩。
他抬眼看向我时,眼底的戏谑与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阴郁深沉,眉峰蹙起时,竟带着几分迫人的威压,方才那个会笑着敲我发顶、会拿蜜柑逗我的少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哗啦一声,门帘被掀开,冷风直直吹了进来,透过书架的缝隙,我瞧见三双黑色皂靴,靴底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房中碾出细碎的声响。
冷风卷着门帘簌簌作响,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觉那三道目光,像吐信的蛇,正一寸寸舔舐我们藏身的角落。
杨衡忽地揽住了我的肩膀,指节抵住我的后颈,迫使我埋进了他的胸膛。他似乎是抽出了一把匕首,我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角。
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我耳膜发疼,杨衡的身体顿了一下,却还是咬牙将我往身后一推,声线紧绷:“躲好!”
我眼看着他跟三个黑衣人缠斗起来,我的心也跟着揪紧,目光在四周急扫,忽地瞥见了柜上一块沉甸甸的砚台。
眼看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就要刺中他,我什么都没想,抓起砚台就冲了出去,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那个黑衣人的后颈上。
霎那间,杨衡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入了黑衣人的喉咙,血腥味在书房弥漫开来,剩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像是定好了谁砍哪一个。
我管不得许多,随手抓起竹简就朝黑衣人砸,右臂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我死死咬住下唇,想着从前也学过剑舞,便在地上打了个滚,从一方暗格中取出了一柄长剑,县主不会刀剑,只做收藏,这把剑还是我收起来的。
我虽久未舞剑,可剑招的底子还在,抬手一横,堪堪格开黑衣人的弯刀。金铁相击的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右臂的痛意更是钻心,但我不能松手。
杨衡显然没料到我会拔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厉色:“让开!”
我咬着牙摇头,剑尖斜指地面,借着剑身的掩护,悄悄将受伤的右臂藏进斗篷里:“我能帮你。”
杨衡勾起嘴角:“想不到姐姐府上,藏着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孩。”
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屏息凝神,回忆着从前练剑舞时的步法,手腕翻转,剑尖擦着刺客的腕骨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走!”杨衡瞅准空隙,拽着我的手腕往门外冲去,冷风灌进喉咙,混着血腥味,呛得我直咳嗽。
日头早已沉落,书房外一片狼藉,县主府里,哭声掺杂着哀嚎,竟如炼狱一般,不远处的阁楼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杨衡喉间滚出一声低唤:“阿深,和风……”
那是他弟弟妹妹的名字,我不由得担忧起少翁和云辛,我想甩开他的手去找自己的弟弟妹妹,可他攥得太紧,身后黑衣人的追杀声步步紧逼。我急得眼眶发热,大喊一声:“府里有马!我带你去!”
杨衡没有半分迟疑,沉声道:“好。”
我拽着他往马厩的方向狂奔,沿途的混乱让我越发心慌,冲进马厩时,我飞快扫过四周,却没瞧见少翁的身影。杨衡一把将我托上一匹黑马,我手中长剑落了地,他翻身跃上马背,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载着我们冲破县主府的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我心跳如雷,担忧和紧张的情绪充斥着心房,直到他在乾元门停下,我才惊觉他竟是要带我入宫。
守门的侍卫横戟将我们拦下,喝问道:“何人擅闯宫门?”
我攥着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侍卫们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银华,戟尖与方才那些刺客的刀光重叠,让我心头发颤。
杨衡勒住缰绳,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我都不认得!”
守门的侍卫定睛打量片刻,神色稍缓,却依旧横戟拦路,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原来是二公子,崔大人有令,今夜戒严,不许任何人擅入。”
崔大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隐隐觉出了不对,我在县主府多日,晋王一家的轶事传闻听过不少,若说是同晋王一家走得近又姓崔的,便只有一个外放到芜州的崔佑安,听闻这崔大人和晋王一起长大,是旁人比不了的情谊,宫中禁卫多是由他一手培养。
可外放官员不得擅自返回长安,若果真是他,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正疑惑间,杨衡忽然又惊又喜:“崔伯父回来了!闪开,我要进去!”
领头的侍卫低下头,低声道:“还请二公子莫要为难在下。”
缰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自喉咙发出一声低吼:“放肆!我父晋王,谁敢拦我!”
侍卫们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兵器碰撞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他们齐声道:“还请二公子莫要为难我等!”
我强撑着的力气,骤然泄了大半。右臂的撕裂痛像是生了根,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嘴唇早就被咬得没了血色,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我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
忽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门内侧传来,打破了僵局。
那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我费力地抬眼望去,来人身着紫袍,身形挺拔,仅凭气场便让我身后的人淡去了戾气。
杨衡唤道:“舅舅。”
舅舅……
他的舅舅便是县主的舅舅,晋王妃同族的弟弟。晋王妃名唤萧兰若,她的弟弟是前朝宗室子萧儁。
萧儁缓步走近,眸色沉沉。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一切都结束了,我已派人去浔阳县主府,你放心,没事了。宫外的府邸住不了了,东宫,归你父王了。”
我眼前一黑,晕倒在杨衡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