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难却,我终是点头应下。抬手系上面纱,遮住下半张脸。还没来得及反应,杨衡攥住我的手腕,带我飞奔至台上,高声道:“上元节,献剑舞,祈愿大周万世昌隆!”
说着,杨衡执起鼓槌,目光灼灼望向我。
鼓点骤起,铿然有力,震得人心头激荡。我执剑登台,足尖轻点,身形旋起,剑光如雪,在灯火中流转翻飞。鼓点愈发急促,剑光愈发明烈,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划破喧嚣,竟是一匹烈马受惊发狂,挣脱了缰绳,嘶吼着往擂台直冲而来,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围观百姓顿时大乱,纷纷四散奔逃,搅得场面一片混乱。
危急关头,一道青影骤然冲出,我定睛一看,竟是少翁。
他迎着疯马直冲而去,双手死死攥住马缰,硬生生将马拽得踉跄几步,势头顿减。杨衡拿过我手中长剑,朝台下扔去,刺入疯马脖颈。
疯马痛嘶一声,轰然倒地。人群依旧慌乱,惊呼声不绝于耳。我足尖一点,从擂台上凌空翻落,顺手扯下擂台右侧悬着的大红绸布,盖在疯马身上,遮住刺目的血迹。转头看向裴灼,沉声道:“劳烦裴公子禀报京兆府,就说上元灯会惊现疯马,所幸无人伤亡,烦请衙役前来处理善后,安抚百姓。”
裴灼颔首,应声而去。我转身擂鼓,见慌乱之声渐渐平息,扔了鼓槌开口道:“今日灯会,京兆府早已安排衙役巡街,即刻便会来处理,此番惊变无人伤亡,便是好事。景和新元,圣上仁心,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虚惊一场,不值一提。愿大周岁岁长安,愿诸位年年顺遂!”
正巧数道焰火直冲云霄,“咻”地一声划破夜空,随即在天际炸开,碎芒漫天纷扬,流光溢彩。不多时,京兆府的衙役疾驰而来,井然有序地处理疯马尸首,弹压场面。
我又扯下擂台左侧悬着的大红绸布,执在手中,足尖轻点鼓面,旋身而起。
红绸翻飞,我立于鼓面之上,踏出清脆的节奏,时而轻盈跳下鼓面,时而空翻上鼓。身形起落间,焰花绽落长空,灯火映着红绸,台下掌声雷动。
杨衡在看我,漫天焰火正盛,流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交错,他眼底盛着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仿佛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我只见到他。
一曲舞罢,我收了红绸,翻下鼓面,朝擂台的主事道:“我可拿得最高赏金?”
主事笑道:“姑娘技艺超群,天人之姿!这最高赏金,自然是姑娘的。我家公子在松月楼上瞧见姑娘风采,特命在下相请,与姑娘一见。”
我微微摇头:“公子盛情,本不应推脱,只是府上规矩森严,不便私见外男,还望海涵。”
主事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强求,连忙道:“姑娘既不愿,在下亦不敢相逼。我家公子备了薄礼,欲赠予姑娘,还请姑娘笑纳。”
说罢,便有小厮从旁侧的松月楼中捧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看,竟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样式精巧,价值不菲。
云辛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惊艳,拉着我的衣袖,高兴道:“真好看,姐姐可以给我吗?”
我看着那支步摇,浅笑颔首:“你喜欢就给你。”
主事道:“不知姑娘还有姐妹,是我们疏忽了,阿童,再去拿支钗来。”
我接过赏金和锦盒,敛衽行礼:“不必了,府上规矩紧,就此告辞。”
转身离去时,恰逢杨衡与少翁立在灯影下低语。少翁垂着头,神色恭敬,似在禀报方才驯服疯马的经过,杨衡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着少翁的话,偶尔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我脚步微顿,那个时候少年们并不清楚,将来他们会以君臣之姿,立于太盛宫的丹墀之上,青史留名,千古流传。
我和云辛正要上前,忽听得一道温婉娇柔的女声自一旁传来,带着几分委屈:“二郎。”
杨衡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看向来人,字字生冷:“秦小姐。”
我心头微动,满心疑惑,这般冷淡的态度,与白日里柴驸马对公主的模样,如出一辙。秦小姐……想来是他的即将成婚的妻子秦丽华,秦家的大小姐。我想不通,秦丽华生得美,身份也尊贵,杨衡为何是这种态度?秦丽华得罪他了吗?
我攥着云辛的手腕,怔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秦丽华开口道:“再有月余就要成亲了,你还要同我这般生分吗?”
杨衡唇角堪堪勾起,眉眼半分未弯,淡淡道:“大婚之前,谨守规矩是本分。”
等等……
他不是不讲究这些吗?
我看向裴灼,裴灼忙避开我的眼神,故作无事地抬眸望向漫天焰火。
我想离开,可少翁还在杨衡身侧,我站在原地,又难免要听着二人对话,搅合进赵王两口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里。进退两难,浑身不自在。
少翁似是察觉到我的窘迫,主动上前一步,对着杨衡躬身道:“殿下,小的护送姑娘们回府,也好向公主复命。”
杨衡抬眸,目光掠过我,我忙低下头。
半晌,杨衡缓缓颔首,对少翁说:“去吧。”
我如蒙大赦,拉着云辛,跟着少翁快步离开,不敢再看身后一眼。
我看《夏史》上常有什么世家联姻稳固朝局的事,想来他们这些贵胄的婚事是筹码,是大周朝堂棋局里的一子,杨衡与秦丽华如此,公主与柴驸马,亦是如此。
灯海漫漫,人流如织,方才种种,仿佛元宵盛景里的一点微尘,转瞬便被淹没。
……
松月楼。
晚风卷着香尘,缠上二楼临窗的雅座。烛火跳动间,映得阮晏脸色忽明忽暗,他正捻着青瓷酒盏出神,方才那抹粉白身影,依旧清晰地烙在眼底。
侍从轻轻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回禀道:“公子,方才属下跟着那姑娘一路,见她进了魏国公主府的偏门,随行的一男一女,也跟着进去了。”
阮晏抬眸望向窗外,遥遥望见魏国公主府方向灯火煌煌,阮晏喉间低低念了句:“魏国公主……”
尾音轻缓,裹着几分沉吟。
一旁同坐的杜渊放下酒盏,笑道:“惊鸿一瞥,阮兄便魂不守舍,如今知晓了她的去处,怕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阮晏不疾不徐道:“魏国公主府的诗会,往日我懒于应酬,倒错过不少。往后这一场一场的诗会,也该去走一走了。”
杜渊:“诗会之上,再寻佳人踪迹,这可是桩雅事。届时我与你凑个热闹,瞧瞧那面纱之下,是何等样貌。”
阮晏:“方才你可瞧见了,赵王也在,还为佳人擂鼓呢。”
杜渊:“看清楚了,秦家大小姐也在呢,她打小便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赵王喜好风雅,她偏偏不通文墨,性情相悖、志趣相左,也不知道成婚之后,何等鸡飞狗跳,到时候可有热闹看呢。”
阮晏捏着酒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