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銮铃响彻整条和昌街,大大的“元”字扬在空中,所到之处,皆是畅通。
和昌街距离皇宫不近不远,还未待元仪紧张的心提起,马车便已停稳。
太和宫门前,各府的马车停了个七七八八,待元仪站定,安定侯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守在门外的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长公主垂首踏下轿凳,眼底浮现着些许笑意。跟在她身旁的岁安郡主一眼就看到了元仪,含着笑冲她招手。
元仪弯唇,施施然一礼:“长公主,郡主。”
“搞什么嘛,如此见外。”余何欢笑着肘了她一下,戳穿了她的伪装。
元夫人为救长公主而死,长公主心生愧疚,要认元仪为义女,虽被婉拒,但她对元仪,一直如亲女一般。
熟悉的声音入耳,长公主掀睫,笑意却在触及到元仪身上鹅黄色宴服时消了大半。
余何欢为元仪准备宴服的事她早便知晓,只是这匹料子无论是花色还是纹样,皆不出挑,甚至还沾过晦气。
她眉微蹙:“怎么选中了这身?”
余何欢不明所以,偏着脑袋瞧了半天:“这件怎么了吗?阿娘不是说库房里的布料随我选吗?”
想起这匹布料的来由,长公主眸色一沉,未加解释,只是看向元仪的目光中,掺着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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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规森严,纵是有长公主领着,必要的步骤还是少不得的,递上请帖,任嬷嬷搜过身后,方可入宫。
一套流程下来,身后的人越积越多。
肃穆的红墙间夹着冗长的宫道,渐往里走,渐能感受到自深宫溢出的威压,令人感到难以喘息。
一路静寂,随行宫人皆碎步垂手,眼睑下视,不敢抬眼去瞧那位手握重权的长公主。
随之踏上一旁大路,元仪回头,身后跟着的人往旁处去了,这条路,是通往承景帝的宫殿的。
赤色染了琉璃瓦,踏过金戺玉阶,便是辉煌的圣宸宫。
此次接风宴由长公主一手操办,未加通传,御前监官便将人领入了偏殿,正殿内,承景帝刚召了景王。
“圣上。”
景王身上的铠甲刚换下,承景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恍若隔世。
十二年的不闻不问,他变了许多,当年缠在他身后讨赏赐、要亲要抱的小孩,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他眼眶一热:“回来就好,你母亲宫里的小厨房没换,做了你最喜欢的甜酥醪,味道一点没变。”
景王不去看承景帝含了泪的眼,只是低头述职,而后一礼:“臣无福消受,若圣上没别的事,臣先回府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欲离。
“季时。”承景帝喊,声音中带着点似无可查的哽咽,“你现在,都不愿唤朕一句父皇了吗?”
季时的脚步一顿。
“臣的父母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一个死于一场来历不明、对外称是误染的疫病,一个死于内心的愧疚。”
若换成别人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恐怕还没走出圣宸宫便已是身首异处。
可他是季时。
他不怕。
死,对他来说,或许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承景帝想说的话一下都堵在喉间,吞不下去,更说不出来。
长久的静默,就在季时再次抬脚,他又出声:“眼看着就要到你十九岁生辰了,当年天星司断言你活不过弱冠,必须在十九岁生辰这天成婚冲喜。今晚夜宴全京都叫得上名号的小娘子都会来,届时你看上了哪一位,朕为你赐婚。”
承景帝的话一顿,补充道:“无论哪位,都行。”
“不必了,你看上哪一位纳入后宫封妃便是,我死不死的,不用你操心。”
季时不欲和他继续掰扯,疾步踏出圣宸宫。
待人影消失,承景帝颓唐地瘫坐在椅上。
圣宸宫的偏殿与正殿仅一门之隔,话音悉数落入她耳,元仪默了默。
这景王,好生胆大。
听大哥说,军营里的人都皮肤黝黑、没文化、不懂得怜香惜玉,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粗野武夫。
如今看来,确实没错。
元仪不愿嫁他的想法更加坚定。
嫁给那样的人为妻,说不准哪天脑袋就没了。
要嫁还是要嫁个像她大哥那样的玉面书生,最好是手无缚鸡之力,极好拿捏的那种。
人已离开,连影也没捉到半分。原打好的算盘落了空,长公主遣人往正殿传了个信,将元仪带离了圣宸宫。
拐了几个弯,是长公主尚未出阁时在宫里的住处,其内立满与元仪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抬手拂去众人虚礼,长公主朗声交代着:“切记,不要在宫中乱逛,小心冲撞了贵人或是误了时辰。另外,你们给本宫送的礼都拿回去,那点东西,本宫还不缺。你们安分些,快开宴时自会有人带你们去。”
几句话落,她跨出屋门,有诰命的夫人叮嘱完自家孩子,也跟着去了。
余何欢随便找了两把圈椅,示意元仪坐下。
于是乌泱泱的人群中,凹进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