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和背对着她锁车,思索了一下:“家里食材还剩下一点,要不……煮碗青菜肉丝面条?”
果然,糖醋排骨似乎只是偶然现象。这种艰苦朴素的作风,才是苏月和做得出来的。若是平日里,徐遇安也还能用“同甘共苦”安慰自己,只是今天某人自己去和学妹吃香的喝辣的,就拿一碗面来敷衍自己。
徐遇安无声地龇了龇牙,装得一副大度自然:“行吧,面条也可以。简单方便,不耽搁了您的饭局。”
苏月和的动作十分麻利,十来分钟后一大一小两碗青菜肉丝面便被端上了桌。汤色清亮,几段翠绿的菜叶浮在汤面上,肉丝散落其间,看起来朴素而温暖。
徐遇安看着她碗里那少得可怜的面条,问了一句:“你就吃这么点?”
苏月和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不紧不慢地回答,“嗯,多了浪费。”
话音还没落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短促的两声。苏月和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皮卡正停在楼下,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小杨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头,朝楼上扬了扬手。
苏月和转过身来,把碗筷拿进厨房的水池,随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方得空偏过头看了徐遇安一眼,嘱咐道:“碗放着,我回来洗。”
没等徐遇安回答,那门就在她眼前关上了。再然后,便是楼下传来的皮卡引擎发动的声音,随着时间渐渐远去。
徐遇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青菜肉丝面。白色的水汽从碗口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袅袅地散开。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把面条咽下去,又夹了一口,依然尝不出来什么味道。
草草解决完毕,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和群里那几只嗷嗷待哺的猹聊起了天。
曾静怡感慨说漫漫长夜她居然有功夫聊天,看起来是魅力值不太够。李咏恩跟着问昨晚的战况如何,让她把录音发出来听听。陈广仁则是发了一连串让我听听的表情包,又发誓自己一定不外传。
徐遇安翻了个白眼,打字回了一句:胃难受,不想说话。
曾静怡:那个老女人呢?不都说年纪大的疼人吗?
徐遇安:正在陪着远道而来的学妹吃饭呢。
李咏恩:酸味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陈广仁:不对~Tiffany你这是在吃醋吗?
徐遇安:我痴线啊,我吃老女人的醋!就是她今天做的面条醋放多了,我吃得胃里难受。
李咏恩:啊~酸到胃里翻江倒海啊~
曾静怡:那可太酸了,这放的是什么醋啊,比山西老陈醋还酸。
陈广仁:点名批评!真的是!Tiffany你多喝点热水啊,中和一下!
徐遇安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她把起身从竹筒里拿出穆爷爷给她的那张图纸,展开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但不出意外地,即便人在舒服的时候都不会喜欢工作与工作,这种难受的时候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自我认知清醒的徐遇安,开始摆烂。
她把灯关了,在床上滚了左边滚右边,把自己滚成一个包裹着的卷饼,又拆开。窗外的夜色一层一层地浓下去,远处的狗吠声慢慢变少了。连平日里最喜欢敲窗户的晚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安静。
徐遇安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窗户突然被一束车灯打亮了,那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短暂的白线,然后暗了下去。
随后便是那辆破皮卡引擎熄灭的声音,像是人咳嗽卡着一口痰,踩着快窒息的时候吐出来。
徐遇安原本迷迷糊糊地半合着眼皮,马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却在听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家门开了又关上,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虚掩着的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几乎是下意识的,徐遇安一个激灵的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而后放慢了呼吸,假装睡着的模样。
而随着走廊的灯光一起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还有空气中的那股油炸食品的鲜香味道。
苏月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桌边站了一会儿。见那一团被子没有动静,便轻轻嘟囔了一句:“睡着了?”
而她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刚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某个“睡着了”的人,便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了半张脸。
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的小脑袋,朝着香气的方向偏了过去。那动作过于自然,像是一只被食物香气钓出来的小动物,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装睡的状态里。
苏月和将手里端着的一次性餐盒放到上面。盖子一开,里面装着烤好的苕皮连同那铺洒在上面的葱花和辣椒碎,便齐齐引诱着今晚没好好吃饭的某人睁开了眼。
她看着被子里那双刚睁开、还带着朦胧水汽的桃花眼,嘴角弯了一下。被酒浸润过的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被香醒了?”
“被你吵醒的啦,什么破车子动静这么大。”徐遇安裹着被子坐起身来,刚想继续说什么,鼻子却在闻到空气中未散的酒味时,微微皱了一下。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苏月和摸索着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微醺后特有的松弛感。
徐遇安伸手把床头灯打开了,就着重新亮起来的橘黄暖光,看着这个晚归的人。
酒精将她身上那些岁月的棱角软化了点,如今看起来倒是比白日里那副端庄板正的模样,多了几分许久未见的鲜活少年气。
但徐大小姐还是皱着鼻子,嫌弃地将她打量了个遍,“快去洗澡,不洗干净别想上我的床。”
听着床位所有权在三言两语间便易主成功,苏月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张床头柜上的湿巾,靠在书桌边沿擦手。嘴角浮现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用从前逗她时的语气回道。
“管起我来了?”
“管你怎么了。”
深谙“管理学”的徐遇安拉开被子站了起来,踩着拖鞋走到床边的书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仰头又是嫌弃的看了苏月和一眼。
“只许你管我,不许我管你喝酒外加夜不归宿啊?”
苏月和将湿巾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抬起手揉了揉徐遇安的发顶。像是在揉一个很久没见的小动物。
掌心的热度隔着发丝传递过来,拇指擦过头皮的触感带着一点点粗糙的、属于成年人的力道。
徐遇安的背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羞耻让她想要躲开。而苏月和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耳根那抹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