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又热闹了起来,前往主桌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苏月和来者不拒地一杯一杯回敬着,喝了不少,但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含了层薄薄的水光。
徐遇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恢复成了方才那副得体的社交模样,笑着跟桌上的人聊起了天。
旁边穿着苗族服饰的年轻男人端着酒壶凑过来,朝那只被徐大小姐恶意冷落在一旁的空杯里倒了小半杯米酒。又举起自己的杯子,用苗语的祝福表达了对这位客人的欢迎。
酒都倒上了哪有不喝的道理,徐遇安捏着杯子转了转。笑着与他捧杯,一饮而尽。
有人开了个好头,这位来自香港的徐小姐,隐隐成了这场婚礼上除却新人与苏主任外最受欢迎的四号人物。
得益于这些年社交活动历练出来的酒量,了了几杯米酒下肚倒是没太大的不适。只是加上帅哥美女们的殷勤倒酒,徐遇安突然有了些先前在香港那般万花丛中过,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花天酒地”的感觉。
就在她用粤语的俏皮话逗得一个姑娘红了脸,引来满桌欢笑的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缓慢而清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壮怂人胆,徐遇安端着那杯酒,用一个翻到尽兴白眼,直接把那不用想也知道是哪来的目光顶了回去。
只准管东管西的州官畅饮,不许她这个可怜无助的百姓小酌,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但一瞬鼓起的勇气,还是在某人持续的“淫威”输出下迅速瓦解冰消。
她皮笑肉不笑的回敬了一个扯了扯嘴角的表情,手却十分诚实的将酒杯放到了一旁。而后端起那瓶沙棘汁朝众人举了举,满是遗憾的开口道。
“酒量太差喝不了太多,以饮料代酒感谢大家。”
几个原本举杯相遥的少年少女见这事情突发转折,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好死不死的被苏月和稍斜而来的余光波及,一个个激地地坐直了身子,也不再说劝人喝酒的事情。
酒席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徐遇安站在院子门口,和几个刚认识的年轻男女们说着什么时候相约再聚。注意力却全在那从主桌那边站了起来,穿过人群朝她的方向走来的苏月和身上。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不算明显。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比平时略慢半拍的反应里看出一点端倪。
当这尊“大佛”走到徐遇安身边站定的时候,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女们齐齐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后,赶紧笑着跟徐遇安道了别。又动作整齐划一跟表演广播体操似的朝着苏月和问好,紧接着一溜烟散了个干净。
徐遇安看着那群人瞬间消失的背影,偏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苏月和,脸上满是“你一来就把我聊天的朋友全吓跑了”的无奈。
苏月和却像是没注意到那些人的消失一样,丝毫没有反思的模样,伸手讨要起了车钥匙。
徐遇安哦了一声,从兜里拿出车钥匙递了过去,转身跟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苏月和走到自行车旁边弯腰解开了车锁,把车推出来后却没有跨上去的意思。反倒下了脚撑,将车停在了路边。
不远处,几个年轻男人正扶着老人家上电动三轮车的后斗。看到苏月和手里的自行车,热情地抬手向俩人招呼道:“苏主任,你们坐我们的车走吧。”
苏月和朝他们摆了一下手:“不用了,我这有车。你们开车把老人家们先送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慢慢开。”
几个男人见劝不动,又说了几句“那您慢点骑”之类的,便开着那辆载着老人的三轮车走了。
徐遇安站在自行车旁边,从兜里摸了颗喜糖出来拨开塞进嘴里,等着苏月和这位司机社交完毕后发车。
而目送一车老人离开的苏月和,却自然而然地往车后座上一坐。两条腿微微撑开踩在地上,双手扶着车座边缘,抬头看向她。
徐遇安整个人愣了一下,话梅硬糖在嘴里滚了两圈,咔哒裂开,里面夹心的酸梅粉猝不及防地与口腔中的唾液混合在一起,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着苏月和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人大概是认真的后,赶紧甩锅。
“我可没说我要当司机,又不是我让你喝酒的。”
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把苏月和肩头还挂着的那一小片红色纸屑吹落。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寨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像是两枚被夜色浸透了的琥珀,好看的让徐遇安想买回家放进保险柜里。
“我喝醉了。”
搞笑!徐遇安默默将方才的念头踢出购物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醉鬼要是能像她这样,城市治安都要好上几个档次。
只是任何人被这双难得一见写满“求求好心人帮忙”的纯洁无辜的眼神看上几秒,都会缴械投降的。
尚在此列的徐遇安沉默了两秒,认命的把当起了夜班司机。
山影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逐渐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收起来的水墨画。夜风从路两旁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些燃放过的鞭炮残留的火药味。
十来分钟的骑行后,自行车在了一个分叉口上停滞不前。这边的路徐遇安骑得少,再加上脑子被那点酒精弄得有些晕乎,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该往哪边拐。
就在她纠结着往前进时,身后的苏月和忽然将下巴虚虚地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声音透着难得的软和。
“右边。”
徐遇安把车头往右边拐了过去,啧啧了两声后阴阳怪气道:“某人不是说喝醉了吗?怎么还知道往哪儿拐?”
苏月和却好像真的是喝醉了,花了好几秒方才连接上了信号。她将下巴抬了起来,没反驳没解释,用一个拖得比平时长了不知道多少的“嗯”字,作了回答。
然后在拉长了的尾音慢慢落下的瞬间,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徐遇安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一小片温度透过布料缓慢而笃定地渗透进来。以那个接触点为中心,缓慢且不可控制地扩散开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便是连手指尖都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