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前方的路就被堵住了。两辆货车并排停在窄路上,车身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泥浆,一辆的右前轮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另一辆横在路中间挡得严严实实的。几个司机正表情焦急的站在路边打电话。
赵姐的老公下车去看了一下情况,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方向盘上的灰,说前面过不去了,要绕一段小路。
于是乎,车子掉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路面变得颠簸起来,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了,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几乎是瞬间,雨开始下了起来。刚开始只是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不过十来分钟,那越来越密的雨幕便把前方的路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山路在雨里变得泥泞湿滑,赵姐的老公开得格外小心,车速慢得像蜗牛。只是在拐弯的时候,车轮还是不可避免的踩中了某处泥坑。
车轮碾上去的时候往旁边滑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赵姐一个没留神侧身撞上了车门。一声闷响后她捂住肚子,原本乐呵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好在她老公刹车刹得及时,车子没有翻。但车身歪斜着陷在路边,左前轮已经悬空。他试着把车倒出来,但一发动车轮就空转,泥浆被搅得飞溅起来。
而随着车辆的颠簸,赵姐的额头不自觉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捂着肚子,嘴唇有些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坐在斜后排的徐遇安,最先注意到了副驾驶上赵姐的不对劲:“赵姐,你怎么了?”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颠的。”赵姐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努力调整着呼吸。
老太太也慌的厉害,连忙颤抖着手摸出来一个热水壶。倒了点中药一类的东西递过去给女儿,让她赶紧喝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真出了意外可不得了。
赵姐老公瞧着她的脸色越发不对劲,当机立断地解开了安全带;“我下去推车看看,不行的话咱们立刻叫120来。”
徐遇安拿了把雨伞下车,和老太太一起搀着赵姐到一处避风的山体旁躲着。
这边刚站定,便听到车辆那边传来了一声闷哼,而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多半是路面太滑的缘故,赵姐老公手上用力时没注意脚下。一个没留神便扭到了脚、闪到了腰,整个人侧身撞进了满地的泥浆里头。
赵姐的脸更是煞白得厉害,下意识就想抬脚跑过去,好在被徐遇安和老太太拉住了。
推车的计划行不通,俩人一起将疼到爬不起来的男人扶起来,将就着放进了驾驶座的位置上。
当他们重新做回了车里,准备拿出手机拨打120求助时,却发现了一个更令人绝望的现实,手机在这里没有一点信号。
看着屏幕上显示着不在服务区的字样,徐遇安用力把手机往高处举了举,又换了好几个方向,却始终是那个绝望的信号丢失图案,在暗淡的天光里跳动着。
“我顺着这条路往回走一段,那边应该有信号。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动。”
老太太正拿毛巾递给趴在方向盘上疼到倒吸凉气的女婿,又着急忙慌地给女儿倒水。听到徐遇安愿意走这一趟,连忙到后座那堆杂物里翻出来一件皱巴巴的雨衣,满是感激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你小心一点,雨天路滑。”
徐遇安点了点头,鼓励了赵姐几句,推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雨衣有些大,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她把耷拉着遮住了视线的帽檐往上推了推,盯着手机看了一眼后,顺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往前跑。
路面上全是水坑和泥浆,踩下去的时候鞋底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
她跑了一段路,又举起手机看了看那依然无服务的界面,只能咬牙继续埋头往前
前方的泥路变得越来越陡,两旁的山体被雨水冲刷得松软不堪,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淌,在身边汇成一股浊流。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雨水从帽檐边缘不断地淌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无服务,终于在某个她举起手机的瞬间,跳出了一格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的信号。
她下意识点开通讯录里苏月和的手机,在收到您拨打的信号不在服务区里的冷酷女声时,瞬间想起了苏月和开会时会给手机开飞行模式的“好习惯”。
也来不及骂上一句了,她赶紧拨给了分管交通事务的刘干事。昨天告别时刘干事说自己今天要去视察道路修建,不参加明日的会议。而且,只怕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地方的路线了。
手机贴在耳边,等待接通的时间长得像是被拉成了好几倍。那边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刘干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
“喂?徐——?怎么————信号不——。”
徐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将事情的经过简要概述了一遍:“我们在去机场的路上,开了两个左右的大路。大路堵塞所以拐到了小路上,现在车卡住了,赵姐不舒服,她老公腿扭伤了走不了。”
而那边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厉害,刘干事显然只听到了前半句不清不楚的话,忙问道:“你们在——哪里——标志有——。”
徐遇安站在雨里看了看周围。前后方是被雨水流冲垮的路面,两侧是茂密的植被,头顶是永无止境的雨。
她刚想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但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人一下子掐断了连线,得到又失去的无助感瞬间涌上心头。
徐遇安站在雨里,低头看了看那个重新变回无服务的屏幕,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往前面走一走,找个信号更好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那块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忽然整块往下滑了一下。
她没有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身体向后仰倒下去。翻转滚动间杂草和碎石从她身侧掠过,泥浆灌进了她的领口和袖口,耳边是风雨声和枝干断裂的声响交杂在一起的轰鸣。
整个世界像是都在翻转,她的视线里翻涌着一片快速掠过的模糊的绿和灰,身体重重地撞上什么又弹开。意识在又一次下落和撞击中,逐渐变成了交叠的黑灰色光影。
在那为数不多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的最后一秒里,徐遇安想到了兜里那张写着一路顺风的纸,和车里那盒还没吃上一口的糯米团子。以及那个催人走的时候,一定没看黄历挑日子的老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