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徐遇安并没有被那些离谱的鬼故事吓到失眠,她抱着枕头强行占了苏月和的一般床榻,并且痛斥了山魈的挑食。
可可爱爱的小朋友有什么罪过,那些让下属、员工、学生加班干活到凌晨的黑心上司、老板、和教授们,还有某些用恐怖故事哄妹妹睡觉的大坏蛋,才是最该先被吃掉的。
果然自己从小的感觉就没错过,苏月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火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洞里回荡着,那些怨气散在空气中,又被吸了回去。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自己大概会在落地的瞬间收到Mandy发来的那张密密麻麻到连喝水都是奢侈时间的日程表。
臭老哥会带着保镖,摆着张臭脸将自己肩上的包包丢到和他那辆新提的法拉利里。他们一定会从油门踩下的第一秒开始,斗嘴到家中别墅的地下停车库。爹地妈咪会在今晚退掉所有社交活动,陪自己吃饭。
自己可以在那张香香软软的床上跟死党们吐槽苏月和,遇到那些躲不过去的问题时,用一句口是心非的谁会喜欢老女人来结束对话。
那么多人和事情等着她,她怎么能在这里就交代了。
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徐遇安觉得自己好像是全世界最倒霉的那一个。但不知道哪来的大爱,又让她下意识希望好运能先去到赵姐那边,毕竟那里有一个即将降临的新生命。
她想学着那些电视电影里落难的人发下一桩宏愿,来换取上帝的怜悯。但转念一想自己本就不是哪方虔诚的信徒,又哪来的零散余晖会普照到这方嘎达角落里。
想着想着,她把脑袋埋进了手臂里。将自己尽可能地蜷缩到火堆旁,像只被雨淋透后急需温暖的小动物,祈祷着在这束能带来新生与毁灭的光熄灭前,奇迹能先一步降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些,但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徐遇安靠着石壁,看着眼前那簇越来越小的火苗,觉得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扯着,越来越重。
但她不敢睡,那些零星听过的求生节目曾详细描述过在失温的情况下睡着的危险程度。
虽然谁都会死,但死在这里未免太没有格调了些。那群香港的狗仔还不知道要用怎样耸人听闻的字眼,来给自己的死亡加冕。
她还没好好挑选最后那张被镶嵌进墓碑的照片,还没有预定哪座教堂来举办送别仪式。甚至连从丧仪宾客名单里剔除掉那些搔首弄姿白莲花、死绿茶都不行。
这实在是比死亡,更令人遗憾的东西。
想到某些人在自己的丧仪上惺惺作态,徐遇安就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有了片刻的清醒。
但也不过只过了一瞬间,那些漆黑麻木的东西便再次缠上了她的意识。
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火堆的光变成了一个不断跳动的橘红色小点。像极了幼时夏季,苏月和在燕城的小院里,遥指着漫天星网,教她辨别方向时所用的那颗北极星。
那颗一颗遥远的星星缓慢地闪烁一下,她便不自觉又想起了那张脸。
那个昨晚还跟她吵架的混蛋,说什么有合适的也可以,说什么不是未婚妻也是姐姐。现在好了,自己要是真的死在这里了。她都不用操心怎么以前未婚妻的名头送红包,直接送花圈挽联就行。
但一想起苏月和的品味和眼光,她便一下想哭一下想笑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才不要用眼泪这种又浪费水分又丢人的东西,来怀念某个大混蛋。
自己要是真的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一定做鬼都要缠着苏月和。天天半夜飘到她床头去吓她,让她永远都没法好好睡觉。
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洞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虽然声音在雨水和风声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有一个音节她听得很清楚,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徐遇安已顾不得分辨,着是不是大脑多巴胺为她编织出最后的美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洞外喊了一声。
虽然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但下一秒,一束手电筒的白色光柱穿过雨水和雾气,向着她的方向打了过来。
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月亮连同大片星网一起拽了下来了,让它们的光洒在了这片湿漉漉的土地上。硬生生地,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光路。
像是收到了信号,在此起彼伏的“这边”、“找到人了”的呼喊声里,又有几束手电的光从不同的方向朝她聚拢了过来。
那些光晃得徐遇安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些在远方晃动着的影子,大概不是某人鬼故事里的那些怪物。
然后,徐遇安看到了一个人从光里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满是泥浆不知道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的雨衣,帽子没系好。被汗水与雨水一起打湿的头发滑稽的贴在苍白的脸侧,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泥地湿滑,她的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得亏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稳住了重心。
但下一秒,她便挣脱了那些搀扶的手。继续用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的身体,踩在那些泥浆和碎石上。
徐遇安靠在山洞的岩壁上,看着她用自己此生都未曾见过的落拓与失神,跌跌撞撞朝自己跑过来的样子。
踉踉跄跄的脚步,轻而易举地便将那些窸窣怪声驱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