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月光铺向大地,打更人提着灯笼,不动声色绕过这条小巷。
借着影子的掩护,一只黑色的“燕子”悄无声息翻过高墙。她熟练地趴在屋顶。
这客栈确实简陋。
她屏息凝神,伏在瓦片上听了几息,确定这是她要找的屋子后,她小心翼翼地扒开积灰,掀开瓦片。
如今的她做这个动作竟然格外顺手!
屋子只点了一盏油灯。
桌子旁有两个人,一个须发稀疏花白的男人,一个年过中年、身强魁梧的女人。他们似乎在等人。
廊下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笃笃笃——”
“少给老子整景儿,进来!”
半老头儿刚放话,那扇木门便被人小心推开。
一个人一脸谄媚,弓着身子走进来。他手上捧着一只簸箩,里面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苏山行见过这个人。
他已洗去油彩,露出本来面目。
她这才意识到,他的皮肤原是很白净的。可大概是常年表演,油彩浸入,竟被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厉爷。”他讨好道,声音又细又轻。
【原来他还有第三种声音!】苏山行奇道。
那被唤厉爷的半老头儿动作懒懒的,他漫不经心掂了掂那袋银子。小厮不敢抬头。
苏山行发现,在半老头儿掂银子的时候,小厮抖得更厉害了。
那女人伸出大手往小厮肩上一拍,咧嘴笑道:“好小子!咋都几个月过去了,你对你干爹还是这么生分?”
小厮被拍得一抖,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女人道:“姑姑说笑了,孩儿哪会对干爹生分?这不,今儿成绩不佳,担心干爹对我失望吗?”
或许是对他这副表现很满意,余下两人都笑开了。
笑完,那厉爷斜睨小厮一眼,道:“给自个儿贴补了不少吧?”说着,将上半身往小厮的方向凑了凑。
小厮吓得当即跪下,他几乎下意识要狡辩,却似乎又想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紧紧闭上了嘴。
厉爷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你确实机灵了,知道不找借口了。”
他放下那袋银子,端起杯子呷了口茶。他的脸过分干瘦,喝水时,脸上的褶皱沟壑似的挤在一起,跟老树皮似的。
“大哥,还是先讲正事吧!”
厉爷——或该叫厉单,他点了点头,呸了口茶叶渣子,眉间透出几分喜气,对小厮夸道:“你上次的事儿办得不错,京城那边很满意。记你一功!”
小厮闻言,顿时欣喜抬头。
那女人也十分开心,数着银子奉承道:“简儿争气,那也是大哥你教得好。如非大哥你搭上了通天路,咱们几人,哪儿能有今天这造化?”这竟是一个月的收入?比往日他们半年赚的都多!
厉单对自家妹子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这自然是一条通天路。妹子,今日我叫你一起,就是想把你引荐进来。”
女人闻言大喜。
厉单站起身,负手道:“我们兄妹二人,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欺侮,才在走马卖解这一行混出名堂。”
那女人忆及昔年旧事,也不免有些鼻酸。
“妹子,你聪慧机敏,当是知道,走马卖解这一行,若是上头无人,就是有九条命,拼十成力,也难成什么气候。”
女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如今不同了!”提到这“大造化”,厉单涨红了脸,一双眼闪着光:“前些日子,有个大人物瞧上了我厉单!”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脯。
“只要我们肯给大人物办事,要钱,有。”他指了指自家妹子手上捂得热乎的钱袋;
“要地位,也有!”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玉牌,一码手,排在了桌子上。
玉这石头,大多数时候象征着身份。上等好玉,根本不可能落到平民百姓兜里。
女人放下荷包,双手拿起一块玉牌,对着煤油灯瞧了又瞧。
她瞧得久了,厉单伸出手,拦下灯光,着急道:“仔细玉牌被熏黑!”
女人闻言也慌了,掏出绢子把玉牌背面擦了又擦。
她沉默太久了。
厉单想追问缘由,却见她忽然抬头,直直看向自己大哥那双精明的眼睛,道:“大哥,你说的通天路到底是哪尊神佛?”
厉单回看回去,面部肌肉因为兴奋而轻微抽动,一字一句道:“六、分、半、堂!”
“要咱们做什么?”
厉单愈发激动,道:“做老行当!”
【……六分半堂是什么?】
苏山行问道。
若是江湖势力……镖师们从未同她提过这个名字。
可她又总觉得有些耳熟。
苏山行继续窥看,却见下头两人竟开始吵了起来。
那女人苦口婆心道:“大哥,咱们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厉单闻言怒火更甚,道:“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劫镖时,将镖师杀得人头滚滚,你的菩萨心肠哪儿去了?”
见女人神情一怔,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大妹子,你混迹江湖多年,应当知道,这二十六路天下,除非自身实力硬、有靠山,否则,不听苏公子,就从雷堂主。”
他蒲扇似的大手按向女人肩膀,“我已经收了六分半堂的赏,你让我此时抽身,难道是想我吃总堂的‘决杀令’吗?”到最后,语气中已带威胁。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把那些受害人救出来?】
苏山行闻言,摇了摇头。
一阵风拂过,屋顶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