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见多识广的店小二,路过这两个怪人时,也不住频频回头,眼神不解。
待一碗面吃完,苏山行抬起头,看向力工。她眼中含笑,缓声道:“我若是去了旁边,你不就白等了?”
被戳破了。
那力工面不改色地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苏山行,沉声道:“姑娘倒是好胆色。”
苏山行故作不解,诧异道:“胆色?我不过在街边吃了碗面,何谈胆色?”
那捕快呷了口茶,肃声道:“姑娘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看向苏山行,神色复杂。
——“姑娘不该招惹他们的。”他说。
“不该?”苏山行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他忽然怔住。
苏山行以手支颐,一字一句道:“这伙歹人在这鄂州为非作歹这么久,我不管——难道此地的父母官会管?”
“姑娘慎言!”他急忙呵斥。
力工。不,或许该叫捕快——他已默不作声亮出自己的腰牌。
“大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此事复杂,需徐徐图之。”
说着,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是愿意和我们合作,还请随我来吧。”
*
一方院子。
院子里种着常见的景观花卉。一丛丛菊花开得正好,茎杆硬挺、花朵饱满,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有几个人正在洒扫。他们一身粗布衣裳,有客到访也毫无反应,只埋头继续做手头的活计。
院子不大,只有一栋房子。
捕快带着苏山行推门而入。
屋子里陈设极其简单。唯有一桌、几凳。只需一眼,便一览无余。
捕快引导苏山行入座。
“姑娘喝什么茶?”
苏山行奇道:“你们这儿竟还有茶?”
捕快轻笑,道:“姑娘说笑了。既是待客场所,怎会无茶?”
苏山行摇摇头,拒绝道:“还是不要了。先说正事吧。”
闻言,捕快顿时收敛笑意,认真道:“姑娘既混迹江湖,当知晓六分半堂。”
苏山行却茫然摇头,直言道:“不知道。”
捕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感叹道:“难怪姑娘敢动那厉单,原来是不知者无畏。”
他开始同苏山行讲起这六分半堂。
当今江湖上势力林立,但有两方势力格外出头。
——其中一个,便是六分半堂。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大半的英雄,都与六分半堂有所瓜葛。”他屈指敲了下桌子,探过身,直视苏山行的眼睛。
阳光自他身后的窗棂中洒来。他被镀上一层金光,一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姑娘。”他说,“你在得罪天下英雄的老大哥。”
沉默。或许一息,或许十息。
苏山行忽然笑了,“英雄?”她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什么是英雄?”她双手忽然拍向桌子,站起身,俯视捕快。
“我竟不知,英雄会为了一己私利残害幼童。”她语气讥讽,神情轻蔑,仿佛在说什么十分荒谬可笑的事。
“我竟不知,官府会对英雄的恶行只敢监视、不敢干涉。”
——她太白了。茅捕快想。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
太刺眼了。
他移开目光。
“姑娘是一定要管了?”他最后一次确认。
对面的人却开口反问:“官爷难道不管?”
他笑了,笑得开怀。
“管!”他斩钉截铁道,“咱们都管!”
*
这应当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苏山行想。
此时,他刚受了板子。一身衙役服混着暗红色的鲜血,牢牢地扒在他背上。
他趴在凳子上,一张脸煞白,嘴唇干裂,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你来了。”
声若蚊蝇。说完这句话,他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为什么?”
他拼尽全力抬起头,看向害自己身败名裂,又即将殒命黄泉的罪魁祸首。他不明白,不明白她是如何发现真相,又是如何说动那位精明的巡抚大人介入这件事的。
他分明记得,明明在两日前,对方还跟个傻子似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骗着要去夜闯知事大人和厉单大爷布置好的那处宅院。
她本该把命留在那里!
今天是个大晴天。
苏山行走向窗边,打开了窗户。
窗外惠风和畅,屋内死气沉沉。
她深叹了口气,“太巧了。”她回头看向他,责备道:“你也太耐不住性子了。”
茅捕快——他眼下已是罪犯。他一双眼满是惊怒。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力竭,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刚目睹了一桩惨事,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捅给能管、愿意管的官员,你就出现了。你说……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她轻声细语道。
【况且,我不信本地父母官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他没管。不管是因为没能力管,还是不想管,他都选择了无视。】
她因此而痛苦。
她最后看了眼这个垂死的对手——姑且算是对手吧。她转身离开。
茅捕头想拦下她,却在伸出手的一瞬间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