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掌柜发觉自家侄子今天很不对劲。先是从上午起,他就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看得他怒火中烧,走过去,用力朝赖伢子小腿肚子上踹上一脚,骂道:“你昨晚偷牛去了?”
看着侄子那一个劲儿道歉的窝囊样,他只觉得眼睛疼。
但到了下午,他竟然抱着个簸箩走到他面前,里面放着一袋袋用油皮纸包好的渍梅子,笑道:“叔父,眼下各方英杰,皆齐聚刘三爷宅邸。我想着,这时候去卖梅子,指定能挣着钱!”
哟,朽木开窍了?
他惊奇地看向赖伢子。他细细点了簸箩里渍梅子的数量,而后手指着赖伢子,威胁道:“我可都数清了你带出去了多少,要是你敢私吞银子——”
……
赖伢子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到了晚饭点还没回来。赖掌柜恨得牙痒痒,滚圆的身体端着菜,穿梭在一桌桌客人间。
*
有人叩响了客栈的大门。赖掌柜已经累到走不动道,哆嗦着腿,强撑着去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侄子那张熟悉的脸。他神情惶恐,眼皮耷拉着,单薄的身躯不住地发抖。
赖掌柜怒火中烧,下意识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他便觉手一麻。此时,他才注意到赖伢子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你们……”不等他说完,整扇门被“轰”地一巴掌劈碎,木屑漫天飞。
赖掌柜整个人仰面飞了出去,无力地躺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他抬起手,想撑着站起来,却看到一根尖锐的碎木头已直直刺穿他的手心。
他不敢想自己身上如今是何情形,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痛恨的叔父此时正狼狈地倒在自己面前,赖伢子却没如预料之中的那般高兴。
“叔父!”他失声惊呼,冲上去,想摇醒那个人事不知的人。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留意,此时,他的每一声呼唤都带着哭腔。
他感觉自己右肩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无法违抗的力量提了起来。
他肩膀剧痛,好像骨头要被寸寸捏碎。
“起来。”掐着他肩膀那人发话了,那是一个低矮道人。赖伢子已经记住了他的身份——青城山松风观余观主。
他不敢违抗,只能躬着身子,往后院带路。
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松,整个人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一双手抵住他的肋部,帮他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到一张紫气蓬发、面如冠玉的脸。
那人看正看向他的身后,叹道:“余观主,何必跟一个小辈过不去呢?”
这厢语罢,他听见身后之人冷冷道:“岳掌门这是要多管闲事?”
岳掌门?赖伢子在脑海中搜了一圈,恍然:“原来救我之人是君子剑岳不群岳掌门!”
他心下稍安。
君子剑美名,早已传到衡山。
岳不群开始同余沧海叙旧,每句话却是绵里藏针。
眼见余沧海射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冷,赖伢子不敢耽搁,忙小跑着,领几人去往后院。
*
洪人雄一脚踹开房门,地上几个包袱大开着。
余沧海、岳不群二人见此情景,皆了然地斜睨一眼赖伢子。赖伢子吓得要往后缩,一只手却死死摁住他的颈骨,仿佛只要他敢妄动,这脆弱的骨头就会被震碎。他不敢再动了。
劳德诺朝自家师父点了点头。
“呔!师父,这姓林的也不知把东西藏哪儿去了。”遍寻不得,洪人雄气骂道。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翻了那几个装着珠宝玉器的包袱,却连剑谱影子都没瞧见。他心下暗恼,便一把扯下窗帘、一掌劈向房梁……
好好的房子,如今摇摇欲坠。一阵风吹来,赖伢子感觉,连自己都能听见木头左摇右晃的“嘎吱”声。
这并非他的错觉,在场众人皆默契地齐退几步。
“《辟邪剑谱》呢?”
余沧海幽幽问道。那声音跟古井里钻出来的似的,听得赖伢子汗毛一立。他磕磕绊绊许久,眼看着余沧海抬起了手,他吓得立刻伸手指向花圃,“昨!昨晚,姓林那小子就是把那块石头劈开的!”
余沧海冷哼一声。
洪人雄很懂事地走到花圃边,他本准备把石头抱回廊下——不能叫师父淋着雨。可在见到那光滑的切口时,他竟愣住了。他伸出手反复比划,忽然,他取下腰间的佩剑,拼尽全力砍向旁边大小相似的石头。
“铮——啪!”
剑碎了。
洪人雄右手一麻,他呆呆地看着虎口处渗出的丝丝鲜血,目光又移向那柄只有半边陷入石头的断剑,眼中的震惊逐渐被狂热取代,他扭头唤道:“师父!”
他这动静早已吸引了余沧海、岳不群二人。二人连伞也顾不得打,并肩走到那块断石边。
余沧海双指抚过截面,越看,他脸上兴奋之色越发明显。
错不了!他想。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林平之在逃出生天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平。若那人真是林平之,不到半月就能有此功力,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就只有那本让他师父长青子含恨而终的《辟邪剑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