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世事固然从来不遂人意,可也有一个词,叫‘人定胜天’。
你武艺初窥门径,难道就会一辈子平平无奇?
今日势比人强,可谁能保证嵩山派一直如日中天?谁又能担保,左冷禅永远无隙可乘?”
她叹道:“在我看来,你如今有三个选择:
其一,孤身杀上嵩山派,成为石阶上的一抹血痕;
其二,韬光养晦,在必要之时,给左冷禅致命一击,让他此生的苦心经营付诸流水;
其三,搜集证据,将嵩山派所作恶事报与官府、告知于天下人,让其名声扫地、遗臭万年。”
“不管你选哪个,”她眨眨眼,“我都不会阻止你。”
曲非烟缓缓垂下头。
众人沉默不语。深秋的山林薄雾弥漫,十分静谧,只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
一滴滴水珠砸进土壤,晕出点点深色斑痕。
“姊姊,”良久,曲非烟抬起头,她看向苏山行,问道:“你收徒吗?”
苏山行笑着回看她,“我收不收徒,取决于你在‘魔教’到底是什么。”
曲非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她自小父母双亡,全靠爷爷庇护长大。而她爷爷曲洋,除了是个琴技极高的乐痴之外,也是日月神教的长老。被五岳剑派口中的“魔教”长老教养长大的人,自然只能是“魔教妖女”。
从前,这身份从未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她自小便不爱那所谓的俗世规矩、道德桎梏,爷爷也从未用这些迂腐教条规训过她。
唯独此时。
唯独此时……
曲非烟揣度着面前之人的心性。
这姊姊并不认识刘公公,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所以她出手阻拦费彬伤害自己,甚至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与费彬对上,大概是因为所谓的侠肝义胆。放在之前,曲非烟大抵会在感动之余,暗叹她是个被“侠义”泡透了心的榆木。可如今,这个人是自己报仇最大的希望。
她会劝自己活下去,会在不了解自己的前提下帮助自己,她……会介意自己与日月神教的关系吗?
答案呼之欲出,曲非烟松了口气。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到底年纪轻、阅历浅,即使突逢大变,即使极力抑制,她的所思所想,也有七七八八写在脸上。在场众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曲非烟思绪百转,最终还是松开了咬着的嘴唇,将自己身世、经历和盘托出。
“……我从未滥杀无辜。那些名门正派杀的人,比我救的人多多了。”她说完最后一句,总结道。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一杆秤上评估,秤盘里是她,秤杆上是名为“道德”的砝码。
苏山行一边观察着她的微表情,一边留意着林震南等人的反应。
林震南初闻“日月神教”时,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恐,投向曲非烟的目光,也带着审视与猜忌。但随着她叙述的深入,那份猜忌也发酵成隐秘的痛苦。
在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这位曾经纵横商场的林总镖头偏过头,不再看这边。
至于铁手,他平和地迎上那道询问的目光,轻轻摇头。
结合自己的观察,苏山行心中有了计较。
*
金盆洗手大会开始前有多声势浩大,如今收尾时就有多潦草。忆及乐善好施的刘三爷一家的结局,衡山城众人皆唏嘘不已。
在这五岳派弟子遍地的衡山城,“刘正风”三个字,几乎成了不可说的禁忌。百姓想自发为刘家人供奉几盘水果,也只敢等风波平息之后。
那栋坐落在衡山城中心的刘府,如今依旧人来人往。
两扇朱漆大门,一扇只剩一半,一扇圮毁倒地。
严滑头抄着手,一次次沿着刘府对面街道的墙根走过。
嵩山派的弟子们进进出出,三三两两抬着一口口顶沉的箱子,看得严滑头牙花痒。
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扇倒塌的朱门上。
刘家富贵,据说刘三爷之前还给朝廷捐了银子,买了个武官。如今传旨官员方至衡山,该领旨谢恩的人却因武林纠纷被灭了满门。
他暗道:难怪刘三爷急着金盆洗手,这不,就慢了一步,不但没能当上官老爷,连身家性命都一并填进了江湖恩怨这口天坑里。
但这些都离他太远了。
刘府周围,正游荡着许多人。
嵩山派不可能把刘府所有东西搬走,名门大派吃肉,那他们这些小人物,喝口汤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