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姊姊随其师母久居山林，故不知俗事。”曲非烟猜测道，她顿时又喜又忧。喜的是，若那位高人真避世至此，就连江湖恩怨也不愿意同自己徒儿讲，那想必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爷爷是魔教中人而对她芥蒂过深；忧的是，这位姊姊既出来闯荡江湖，又有赤子之心，却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保不齐会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

这厢正思绪百转，那厢也百思不得其解。

苏山行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她在脑海中还原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突然，她想到一个本该出现在此，可曲非烟却没有提及的人物

——展昭！

“曲姑娘，你有见到一个穿月白衣服的人吗？”苏山行问道。

曲非烟点头，如实道：“彼时，那嵩山派的恶徒已连杀刘门数人，正要对刘姐姐——也就是刘公公的女儿痛下杀手时，确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破开众江湖人的围攻。他手上拎着个人，一剑逼退刘姐姐身边持剑的嵩山派恶徒后，扯着两人飞身离去。

几名江湖人与嵩山恶徒还想再追，幸而此时，恒山派白云庵的定逸师太闻讯赶来，挡下嵩山恶徒的一掌，我爷爷又乘他们不备，洒出一丛黑血神针断后。想来，那人与刘姐姐应是逃出去了。”

苏山行讶然：“被江湖人围攻？”

曲非烟观其反应，忽然灵光一闪：看姊姊这反应，应当与那月白衣裳的人认识，而且在姊姊看来，那月白衣裳的人应与五岳剑派无甚恩怨。

可江湖恩怨不是每一桩都有头有尾。她忽然懂姊姊为何惊讶了。

曲非烟无奈叹道：“好姊姊，岂止是围攻？当时情景，这群江湖人分明是想将他碎尸万段。”她明知故问道：“姊姊，这人该不会是公门中人吧？”

见苏山行点头，曲非烟开口解释：“许多江湖人都看不惯公门中人。”

逞凶斗殴的，嫌官府管这管那；落草为寇的，恨官府鱼肉百姓；穷凶极恶的，怕官府将自己正法。所以，大多数的江湖人看公门人，比五岳剑派看日月神教也不遑多让。你说，要是被江湖人知道，自己处理叛徒的‘私事’，被公门中人瞧见了，他们会如何作想？”

不等苏山行回答，曲非烟便自答道：“他们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这官府的走狗好生无礼，竟也想管老子我的事？’；也会害怕，担心自己参与谋害刘公公一家的恶行暴露，从而被清算。种种原因叠加之下，他们自然会一不做二不休，让这个公门中人再无法开口。”

【……这江湖挺狂野啊。】苏山行听得目瞪口呆。

系统闻言，漫不经心地划过一个个未解锁的外观，【毕竟是北宋末年嘛，宿主你想想这个朝代的结局，社会矛盾大点也能理解。】

苏山行陷入沉默。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甩甩脑袋，不再纠结江湖与朝廷这扭曲而诡异的关系，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没想到，短短半日，她的计划就因为嵩山派横插一脚，而被全盘打乱。甚至于本来已经明晰的局势，此时也变得扑朔迷离。好在她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

在信息量有限的情况下，大多数的决策与赌博无异，而放弃行动，亦等同于坐以待毙。

她从来不是个等山过来的人，山不过来，她就过去。

“走吧。”她说。

嵩山派此举，虽搅乱了局势，可刘正风的离世，势必会让渡出一部分本属于他的话语权与财富。苏山行一个外人能想明白这件事，那些默认甚至促成此等局面的同恶相济之人，能看到的可以攫取的利益只会更多。而在此节骨眼上——

苏山行看向青城派所在的方向。

*

余沧海能稳坐杀人如麻的青城派的话事人宝座几十年，自然不会是什么花架子。

江湖传言，他有一手“松风剑法”，剑如其名，其劲如松，其疾如风；他有一招“摧心掌”，可隔着肌肤，破坏内脏，无比阴毒。

或许他还有其他绝招，但今日之后……苏山行握紧手中的剑。这些都会成为“绝技”。

一道影子掠向那方小院。

雨再次落下。这场雨来得急、来得猛，不似深秋的微雨，更像是夏日的骤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坑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泡冒出。水汽蒸腾、水雾缭绕，那方黄土小院，也生出几分朦胧意境。

十几个武人列阵四方，共同拱卫着中间的祖屋。主屋里坐着一个矮小道人，他左手边有一方小几，上面摆着一个白瓷酒壶和两只酒杯。

他看向茫茫夜色。

在等客人，或者说，他在等自投罗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