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阔别几天,林家三人的神色却愈发憔悴。
苏山行意识到不对。从汴京回福州,不用从零陵县过路吧?
不待她问出口,就见林平之朝她一作揖,恳求道:“求少侠收我为徒。”
【???】苏山行大为震惊。
她猜到这背后想必又有一段辛酸故事,便嘱咐小二上壶热茶和几碟点心,给林家三人润润嗓子、垫垫肚子,待他们稍作休息缓缓神后,再将事情细细讲来。
此事发生在他们从汴京离开后。
余沧海虽已正法,可他对福威镖局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逆转的。
青城山远在蜀地,又是百年名派,其下势力、资产错综复杂,铁手等人光是想理清明面上的产业,都要夙兴夜寐。青城派弟子又一直为非作歹、无法无天,只是在之前,迫于余沧海的淫威,苦主们唯恐报复,不敢声张,只能携家眷东躲西藏。如今余沧海被捕,有走投无路的苦主见朝廷官兵前去查抄青城派,便当街拦路鸣冤。而这种事,向来只要有一个人肯站出来,离第二、第三个人紧随其后,也就不远了。
青城派掠夺的资产,大多数已被挥霍,剩下的少部分明面上的,一半充公,剩下的一小部分,才能用作分给苦主们的赔偿。林家若是想靠着这笔少得可怜的银子光复家业,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江湖从来不是“树倒猢狲散”。余沧海虽为人可恶,可也有朋友愿意为其“料理”后事。这些见不得光的恶徒蛰伏在暗处,他们或许不敢冒着得罪官府的风险,伤害那几百个“落井下石”的申冤者,却不见得愿意放过林家这三个“罪魁祸首”。
林家三人吃江湖人的亏吃怕了,如今三人中武功最高的林震南已身受重伤,莫说重新提剑了,便是细心将养着,能少折损些寿数,就已经是老天怜悯。
三人知晓,以如今的情形,若他们三人无法找到倚靠,那被暗箭击杀,也只是迟早的事。
“不若我们去洛阳,找我父亲和兄弟!”王越道。
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王家在武林中,也有一定地位。而她作为王家大小姐,未出阁时,双亲与兄弟便对她格外好;出嫁后,兄弟更是派人千里迢迢送一匹平之喜欢的小马来福州。想来,兄弟们是愿意庇护他们一家三口的。
林家父子亦觉可行,三人敲定赶去洛阳的路线后,便洗漱入睡。
深夜,一阵拍门声惊醒了他们。
林平之不顾父母阻拦,一手握剑,壮着胆子打开房门,待看清来人后。
——“舅舅!”
他欣喜唤道。
王家大郎露出和蔼的笑,夸了句“好小子!又长壮了。”
可他看向林平之的目光,却不似往日那般亲热。他拍了拍林平之的肩头,便阔步入室。
在生死边缘走几遭后,林平之自然不再是往日那个天真的公子哥,他敏锐地察觉到舅舅的异样,却不敢点破,只能装糊涂,继续亲昵地凑过去。
“大哥……”王越轻声唤道。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见到一直保护自己的亲人,她难免热泪盈眶,快步上前握住兄长的手。
王家大郎对自己自小疼爱的妹妹,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他心疼的目光缓缓掠过因遭受磨难,在短短一个月内几乎苍老了十岁的妹妹,最后发出一声难受的叹息。
林震南自然也留意到大舅子对平之的异常态度。他心中苦涩,可对这全家人如今唯一的靠山,他也只能装傻充愣。
他与林平之想糊弄过去,可有人却不想配合他们。
王家大郎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道:“《辟邪剑谱》在哪里?”
王越似不敢相信自己的亲人会不顾自己感受,在这重逢之时给自己如此一击,她瞪大眼睛,颤声问道:“哥哥,你说什么?”
王家大郎回避着妹妹的眼睛,他一挥手,两名侍从从门外走入,准备将大小姐“请”出去。
王越却不愿意在此时离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一甩手臂,打偏侍从伸来的双手。
两名侍从唯恐伤到大小姐,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再有动作。
王家大郎面沉如水,想摆出兄长的架子斥退王越,却被愤怒至极的她一句回三句地怼回来。
被妹妹劈头盖脸一顿冷嘲热讽,他憋着一口气,因自知理亏,有愧于妹妹,便将这火发在林震南身上。
“林家遭逢大难,你与平之又天资平平。林震南啊林震南,先前我道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如今看来,你竟是这天底下难得一遇的蠢货,你难道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林震南不怒反笑,反问道:“难道王家就能护住这块美玉?”
王越自信一笑,语气笃定,道:“待我学会《辟邪剑谱》,王家自然能护住这块美玉。”
闻言,林震南无奈叹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叹直到如今林家式微,他才看清周围人的真面目。
不再执着于姻亲之情后,林震南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例如:为何在林家出事后,金刀王家却毫无反应?
他能想到,王越和林平之自然也想到了。
或许人在痛苦到极点时,反而不会有太激烈的反应。王越突然恢复平静,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她冷眼看向自己哥哥。“烧了。”
王家大郎惊愕转头,“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烧了。”王越解释道:“《辟邪剑谱》不是个好东西,为防其再生祸端,在跟随展大人回京前,震南就已经将剑谱下落告知展大人和铁二爷,并委托他们请信得过的人将《辟邪剑谱》烧个干干净净。”
王家大郎十分了解自己妹妹,他从没想过,这份了解也有让他绝望的一天——他妹妹绝对没有说谎!
心知计划落空,他怒极,一掌拍碎茶几,几根桌腿插入地板,引得楼下客人一声惊呼。
……
【……《辟邪剑谱》真不是个好东西。】苏山行的语气却是茫然的。难道让林、王两家决裂的真的只是《辟邪剑谱》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明显,又太过残忍。
“你会讲故事么?”沉静的声音突然自门口响起。
房门忽然无风自开,一位仙风道骨的女冠出现在门后。
苏山行站起身。
“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