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打量一番苏山行……心中暗自摇头。这姑娘虽容貌极盛,顾盼生辉,可在这江湖中,容貌是最容易扬名,却也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它无法让你所向披靡,反而会带来杀身之祸。
况且,这姑娘年纪太小,怕是比余娘还要小上一两岁,实在不像是一位能制服一方歹徒的武林高人。
忽然……
“你说,你制服了余沧海?”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一位红衣姑娘站在门口,她的身后亦跟着十名丫鬟。
那姑娘眉目疏朗,眉尾缀着一点红痣,鼻梁高挺,脸部轮廓带着几分清俊的英气。
即使如今她因为郁结于心而脸色苍白、形容消瘦,她眼中的坚毅却不曾因此亏损半分。
她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呼吸短而急,但在面对苏山行时,却竭力压抑着心底的滔天波澜。
“是,我制服了余沧海。”
“如何制服的?”
苏山行从袖袋中摸出一枚褐色小丸,她看向小丸,“此乃我师门秘制毒药,寻常人嗅之必中。中毒者轻则功力消减,重则无法动弹。”这话半真半假,柳家众人又不了解她,自然无法察辨。
“余娘,你怎么来了?”柳老夫人着急着颤巍巍站起身,撑着花几的手微微颤抖。她看向红衣姑娘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祖母,”一滴泪自柳余娘眼中滑落,她抿唇,轻声道:“我要杀了田伯光。”
她看着苏山行,声音愈发坚定地重复道:“我要杀了田伯光!”
……
零陵县外的小径旁开了一家茶馆,黛瓦白墙,十分漂亮。
那茶馆无名无姓,是在两日之内落成的。走镖的镖师前日路过时,此地还空空如也,今日,便青帘招摇,茶香隐隐。
店主人是一位容色出众的姑娘。
“老板,来八碗茶!”
几名镖师跨进门槛,将武器往桌子上一摆,大声吆喝道。
“来嘞——”
伴随着茶碗落桌,“啪”地一声,茶馆内那两面突兀的屏风忽然分开,一位脸戴面具的姑娘坐在屏风后的小台上。
她怀抱一把琵琶,手一拨,几声铮铮弦音响起,她悠悠唱了起来。
这姑娘嗓音清越,曲子又曲调悠扬,在这荒郊野外来上这么一段,本是难得的美事,可几名镖师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一名镖师挠挠头,打断道:“姑娘,你唱的那个欲盖弥彰的孬货到底是谁?”
唱曲的姑娘并不作答。
站在柜台后的老板闻言笑道:“各位好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难道这还消我们指名道姓不成?”
她拉长了腔调,对着门外大声道:“这江湖上——是谁做采花贼做得最张扬?是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肆宣扬——”她扭头看向发问的镖师,一挑眉,轻快俏皮道:“莫非好汉你不知道?”
众镖师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这……
他们面面相觑,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原来这厮行事如此高调,并非倚仗着自己功夫不俗肆意妄为,而是……讳疾忌医,又因为这说不出口的隐疾而心理扭曲,于是才刻意用荒唐的法子遮掩?
几人交头接耳时,茶馆老板却不知何时自柜台后走出,将两叠卤肉放到他们桌上,道:“感谢几位客人光顾小店生意,等几位下次来时,我们再为诸位唱下一则。”
……
“老板,你为何要在屋子里放几口大缸?”
领头的镖师临出门前,走到一口缸边,屈指敲了敲。“啧,”他下意识蹙眉,暗自腹诽:这缸胎也忒薄了些。怕是哪家黑心的陶厂,见这茶馆老板是个年轻姑娘,便故意用这劣质陶缸糊弄她。
他正欲将此事告知老板,却见老板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一时间有些怔住。
老板笑道:“客人可轻点敲,这屋子里的每一口缸,都是我特意去找手艺精湛的老陶匠定制的,就为了盛放千里迢迢从天下名泉运来的活水。您要是敲坏了,我可是得找您赔损失的。”
说罢,她又问道:“各位可是尝过我家的茶水的。味道可好?”
众镖师纷纷点头,夸赞茶水回甘悠长,确实是难得的好味道。
茶馆的客人来了又走,走来又来,旧客带着新客,短短半月,附近的镖师、行商、游侠都知晓了此处的存在,行至附近时,也愿意来茶馆里坐坐,喝一碗茶、听一段曲,尝一碟茶馆老板赠送的卤肉。
这首曲子也越传越广,湖南湖北的江湖客,大多都听闻了一则传言——江湖中有一有名的采花贼,他武艺高强,擅使一把大刀,行事十分张扬,实则却是个孬货,只能靠着这些龌龊手段,来掩饰自己不行的事实。
江湖中恶名昭彰的采花贼不多,擅使大刀的更少。
等半月后,消息传到田伯光耳中时,他指节骤然发力,“啪”,一盏哥窑杯应声而碎。
“竟敢如此编排你爷爷我!”他阴鸷的目光投向百里外零陵县的方向。
茶馆不留人住宿,早在黄昏前,客人便已悉数离去。
此时夜幕四合,茶馆静悄悄的,只在门口悬挂着一盏灯笼。秋风打得灯笼摇摇晃晃,里面的蜡烛也忽明忽暗。
几片落叶被卷起,落在靴面上。
田伯光脸色沉得能滴下墨来,他死死盯着大开的茶馆大门,眼底翻涌着阴毒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