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似乎好了。
他急忙睁开眼,却见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之中,面前站着几十个背对着他的姑娘。
“你们……”
话音未尽,那些姑娘依次转过身。
……每一张脸他都眼熟,那些念得出名字的、念不出名字的,她们纷纷阴沉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逼近……
……
田伯光死了。
余娘站在树上,红衣烈烈。她手上拿着一把精巧的弓箭——她自小爱狩猎,这把弓是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乃是请她喜欢的师傅亲自选材,按照她的喜好,耗时小半年特意打造的。她已经许久没有拿出来过了。
“箭法不错。”
苏山行赞道。
余娘扭头看向她,泪眼婆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方才田伯光破屋而出的动作无比慢。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由于身受重伤,他的轻功已不如平日十分之一。
余娘早已挽弓搭箭,防着他这一手。
于是,
“咻——”
那支羽箭自他后心,直直没入他的心脏。
余娘其实不敢认那是田伯光。
她曾见过他好几次,她一度觉得,这个人可憎的面目,会被她铭记一生,直到一齐被封进棺材。就如同她对他的恨意,早已刻进她的骨髓。
可当她瞧见那个白得怕人、红得怕人的人影,挟着滚滚热汽一同钻出房顶时,她持弓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死了,这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就这样潦草地死在这片荒郊,死在她的手里。
余娘深吸一口气,“我可是我们家箭法最好的。”
二人对视后,又默契地扭头继续看向茶馆。
屋顶的破洞仍在冒着滚滚浓烟,刺鼻的气味却将柳余娘的思绪拉回赏菊宴前夕。
她是柳家的继承人,这件事她一直心知肚明。
祖母只有母亲这一个女儿,母亲也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自小,她便是在长辈的呵护中长大,在这小小的县城中,她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总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去听一听行商口中江南的夜半钟声,去敲一敲镖师嘴里浩瀚无垠的大漠。
但这个愿望是不切实际的。
不管是祖母还是母亲,都不会允许她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贸然离开零陵县。
所以她总会在二位长辈无暇分身时,带着贴身侍女乔装打扮一番后,去零陵县最大的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事。
遇到田伯光那日,是个大晴天。
一名外地来的行商,不知为何,竟在茶楼撒泼,正巧被她撞见。
说书先生害怕因惹恼了顾客而被茶楼辞退,只能苦苦哀求、频频道歉。她看不下去,便甩给正在吃茶的武师几锭银子,让他们将这行商打出去。
一双手自半空中截住银子,“小娘子既想给这恶贼一个教训,就不该找这群三脚猫功夫的。”
武师们赏银被拦,又无端受辱,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抄起大刀,就要朝那说话的江湖人劈去。
随着几声闷响,五六个人从茶楼二楼的窗户飞出,重重砸在大街上。
余娘冲到窗边往下望,只见武士们正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无意识呻吟着。
“你!”
她扭头想质问江湖人为何下此毒手,对方却突然贴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什么我?”他问,“小娘子,你这样心慈手软可不行啊。”
说完,他一个翻身,进了隔壁的绿心楼。
“原来他竟是……”听着绿心楼隐约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余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干呕。
她想掏出帕子,却发现那几枚银子不知何时又被塞回她手中。
……
等她吩咐丫鬟取来银子赔给武师们权作药钱,又把那笔她看着都嫌脏的银子赏给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自是万分感激。
是夜,她正在书桌旁誊抄香料配方,却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循声看去,原是不知为何,侍女退下时未曾将她窗户关严实。
她起身去关窗,待回身想熄灯歇下,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便不省人事。
*
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苏山行笑得愈发勉强。
她忽然有些想吐。
【统统,你们这马甲连人类基因中本能的恐惧都设定进去了吗?】
系统却摇头,【阿行,你现在的反应应该是因为你的心理原因,需要我开启负面情绪屏蔽吗?】
苏山行愣住,良久后,她拒绝了这个提议。
柳余娘已经受不了了,她开始扶着树干干呕,苏山行见状,忙运起轻功,将她带下树。
柳家家丁早已在田伯光被困后的一炷香内便已赶到,此刻,他们正持炬站在百米外候着。
苏山行扶着越来越虚弱的柳余娘走过去。
柳余娘几乎是跌进小轿,贴身侍女想奉茶与她压一压,她无力地靠在软垫上,摇头拒绝了。
另一名侍女便忙点起早已备好的熏香,两只升起袅袅烟雾的小巧香炉,一只被放进轿子,一只则送到苏山行手上。
“走罢。”余老夫人苍老的声音自大轿中传来,“我已安排好了义庄的人,他们会处理好这一切。”
“不!”柳余娘赶忙拒绝,她嗫嚅片刻后,坚定道:“我要亲眼看着他被抬出来,看着他连同棺木一起被丢进火中,挫骨扬灰!”
良久,大轿内的柳老夫人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她默许了。
那茶馆的烟雾飘到黎明时分方才停歇。
为布置此番陷阱,在敲定好计划后,柳余娘几乎让人搬来了柳家所有用以保护香料的生石灰,又托柳家人脉,暗中采买了许多。。
这些天,白日里,她们在此散布谣言,吸引田伯光的注意,夜里,便悄悄加固这座“瓮”。
竟然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柳余娘带着笑沉沉睡去。
【阿行,你好受些了吗?】系统看着她依然标红的情绪值,关心道。
苏山行点点头。
她在痛苦什么呢?她有些茫然。
心底的声音告诉她:“你应当将其活捉,交给官府,绳之以法。”
可又有一个声音反驳道:“若是官府当真靠得住,那也不会有一个个“柳余娘”求告无门,最后含恨而终了。”
双方拉扯着、争执着,吵得她头痛欲裂。
可无论如何,田伯光已经死了。
【统统。】她忽然开口,【是什么让我需要以私刑杀死一个恶人?】